第百零五折颠鸾锦榻,如不胜衣
当今江湖,能得一柄「文舞钧天」邵咸尊亲铸的兵器,不惟象征身份、地位,乃至财富,更是对剑术与人格的至高肯定,乃是用剑之人梦寐以求的事。邵咸尊的话说得婉转,意思却再也明白不过。但那怕只是「借来试用」,这仍是一份耿照收受不起的大礼。
他自小便不贪图他人的物事,纵使爱这刀浑圆天成的锻造技艺,也没有占为己有的想法,双手捧鞘,摇头正色道:「邵家主,我年轻识浅,武功不过初窥门径,要说能为家主试刀之人,在我之前不知有几千几百,无论如何,总轮不到在下僭越。这把刀,还是请家主另择高明罢。」
邵咸尊瞇起凤眼,拈鬚微笑:「好!谦冲自牧,不役于物,典卫大人好修养。」接过刀来,叹了口气。「可惜啊,这刀本为悼念一位故人,才由花石津携来越浦,原也没想怎的,适才与典卫大人谈得投机,想来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教我将此刀携与大人。可惜敝帚难入典卫大人法眼。」
这要是教旁人听见,「耿典卫」这三字在江湖上从此算是臭了。连邵咸尊亲铸的刀剑都看不上,已不能说是「眼高于顶」「目中无人」还差不多。
耿照被挤兑得面上微红,只得转移话题:「家主欲追悼的,不知是哪一位前辈高人?」
邵咸尊淡淡一笑。「他与我斗了大半辈子,恩仇都算不清楚啦。兴许人老了,益发念旧,这些年来江湖道上少了这一号人物,不免无趣,故多做善事,少惹风波。」
突然扬声:「你听见啦。不是爹小气,舍不得给,实是人家看不上。」却是对芊芊所说。
芊芊爬下车,从父亲手上接过刀了,将耿照拉到一旁。「喏,你拿着。」
耿照苦笑。「我现下在将军手底办差,拿别人的东西,恐有贪渎之嫌。慕容将军若拿军法办我,可不是打打板子就能了事。」芊芊一本正经地点头。「将军顾虑极有道理,老百姓最恨的,便是贪官污吏。镇东将军律己甚严,是东海百姓的福气。」
耿照听她说得老气横秋,哭笑不得:「你倒是将军的知己。」却见芊芊双手背在身后,笑瞇瞇道:「况且,有谁说这刀送你了?我爹说啦,就请典卫大人试试刀而已,用了再说说哪里需要改进之类,刀还是青锋照的,又不是不用还。」笑容未变,凑近道:「你要是再不收下,我便同我爹说昨儿的事。」
「你————」耿照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居然让个小女孩给威胁了,堂堂七品带刀典卫的面上难免挂不住。「芊芊,这刀是怎么了?你非让我拿它不可!总有个理由罢。」
芊芊见父亲微露不耐,唯恐他变卦,有些气急败坏起来:「这是我爹……算啦,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定了定神,压低声音:「总之收下便是。我又不会害你。」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体温蒸出汗泽,馥郁的潮润不住逸出香肌,也不知是着急抑或其他。
要再带个小新娘回去,这回怕连宝宝锦儿也饶不了他。
况且,邵咸尊身上牵着太多悬而未解的谜团和线索,芊芊固然娇俏可喜,讨人喜欢……眼下就别添乱了罢。把邵咸尊的独生女娶回家?光想便头痛不已,只得乖乖收下刀来。
芊芊可开心了,笑得眼睛瞇成两弯月牙,哼着歌蹦蹦跳跳回到车上。耿照双手捧着刀对邵咸尊一揖:「蒙家主不弃,在下有僭了。」将刀繫好,上马与他并辔而行。
邵咸尊很是满意,捋鬚笑道:「这柄刀虽已命名,也只我父女二人知晓,不算什么正式的名字。我于用刀一道所知有限,况乎命名,不知典卫大人有何想法?」
耿照沉吟片刻。「不如就叫『藏锋』罢。此刀最令人惊艷,便是此处。」「如此甚好。」邵咸尊笑道:「我会在越浦待一阵子,待典卫大人公余之时,再行登门请教使用此刀的心得。故人若闻『藏锋』!一字,不免有戚戚之叹。」
耿照正想找机会问映日朱阳与钟允的事,顺便打听火元之精的来历,这下算是歪打正着,连忙应允。听他又提起赠刀故人,灵光一闪,不觉凛起:「莫非,这刀是专为总瓢把子所造?人说青锋赤炼,势同水火,雷总把子与邵家主是死对头,何故为他锻造刀器?难道……他们私底下一直有来往?」
适才邵咸尊说那人「与我斗了大半辈子」,遍数东海武林,也只雷万凛堪住。两人一个是江湖市井无不敬仰的正义象征,一个则是黑白两道人人惊惧的武林枭雄,论身份、地位、影响力,的确有「平生斗罢惟知己」的况味。
耿照注意到他用了「悼念」的字眼。邵咸尊知道雷万凛已死了么?这多年来在赤炼堂内吵得风风火火、连雷门鹤也不敢确定的惊天之秘,身为总瓢把子死对头的邵咸尊不但知道,而且还专门为他铸了把刀,以纪念这个使江湖变得寂寞的「老朋友」?
此一念头虽荒谬,但瞧邵咸尊的反应,耿照却越觉得似有其事,小心翼翼刺探:「那位应为刀主的前辈不知葬于何处?家主如不介意,在下想同往凭弔,瞻仰前辈高人的遗风。」
邵咸尊笑而不答,再不曾回应这个话题。
一行人进了越浦,阿吼形貌丑陋,邵咸尊唯恐他吓着街上百姓,命他披上连帽斗蓬,将那张半人半兽似的面孔与泛青的肌肤俱都遮起。车内还载着元气未復的东郭御柳,邵咸尊让他们径往城僻处投店。
临别之际,芊芊眸里露出一丝不舍,耿照拍拍腰间「藏锋」的刀鞘,笑道:「过两天我再去瞧你。」她红着小脸微微颔首,细声道:「爹,我们先去啦。」「嗯,凡事自个儿小心。」耿照与邵咸尊到了越浦驿,命人传报将军,说是青锋照邵家主求见,耿照在大门外陪着邵咸尊等候。
过了一会儿门房匆匆回报:「将军说今儿没空,请家主早回。典卫大人请速速入内,将军正在书斋里等候。」耿照神色尴尬,邵咸尊却不甚介怀,怡然道:「我早说了,将军不会见我的。但教我还在越浦一日,天天都上门找他。行所当为,岂惧险阻?成功只须一回,就算被拒于门外百回千回,便又如何?典卫大人,请。」抱拳施礼,转身大笑离去。
耿照看着他洒脱的背影,便是加意提防,仍不禁有些心折,暗忖道:「此人若真是表里如一,并无伪诈,那可是了不起的人物。但愿是我以小人之念度君子之腹,误会了芊芊她爹,唉!」
他从绿柳村赶回当日,已将李蔓狂与天佛血之事一五一十向慕容报告,连推测戴着木刻羽面的黑衣人为「下鸿鹄」一节也没漏掉。慕容柔沉思良久,忽然抬头,露出一抹促狭似的冷笑。「把那四份文书交给刀侯府的人是我,你难道没想过,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魍下到此刻为止,都没有排除这个可能。」
耿照老实回答:「然而天佛血的邪能不分敌我,不管想拿来害什么人,都不应该挑选三乘论法大会这种场合。与会的达官显要若有差池,将军首当其衝,必遭朝廷究责问罪;若以此杀人,跟发大兵包围莲觉寺没什么差别,将军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说着突然一怔,欲言又止。这细微的变化当然逃不过慕容柔之眼。他皱起好看的柳眉,叩案道:「说下去。」「属下不敢说。」「很好,几日不见,你长进多了。我替你说。」
慕容柔淡淡一笑,似对少年通过试验一事甚感欣慰,连眼前如此棘手的状况,都没能打坏他的好心情。「既然非是我的阴谋,那便是交付文书、责成办事的人了。普天之下,能使唤镇东将军之人,只有皇城之内,卓于八荒六合五道四海之上的一尊……你没说是对的。谤议九五至尊,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他叹了口气。「陛下不会知道什么是天佛血。能说动他下旨的,也就那几个人。」耿照眉目一动,静待他说下去。「皇上笃信佛法,琉璃佛子在皇上心目中地位甚高,又是大报国寺的学问僧出身,嫌疑极大。皇后娘娘虽与皇上感情不睦,但礼佛虔诚,于朝野间颇受爱戴,皇上既批准她前来东海,再顺她的意思以佛血敕封法王,似也合情合理。」
耿照是亲眼见过天佛血剥夺生机的能耐的,终于忍不住插口。「启禀将军,以天佛血的邪异,一旦自碧鲮绡袋中取出,恐怕无人能幸。以此观之,佛子与皇后娘娘的嫌疑不攻自破,他们若是策划阴谋之人,甚且只是阴谋者的同党,也没有以身同殉的必要。这么做未免太过危险。」
「说得好。」慕容柔满意点头。「所以目前看来嫌疑最大的,便是事发时远在平望都的任逐桑。他对皇上一向恭顺,可以说是有求必应,皇上想要什么、干什么,甚至是挥霍什么,任逐桑决计不会说个『不』字。但他很懂得包装自己的企图,让它看起来似乎是皇上自己的决定,然而最终受益的还是他任逐桑。这三人若要杀我,怕还是为了迎合皇上的意思,但琉璃佛子迄今还没有干政的举措,而皇后一向心慈,不致令会上忒多人与我陪葬;只有任逐桑是商人,只要利多于弊,杀人于他不过是买卖的手段,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可以毫无感觉地予以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