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呀,席老师,今天的园游会非常成功,贵基金会应该义卖到可观的款项。”凤英先是怔了一下,立即辨认出棒球帽底下的俏颜。
“嗨!也谢谢天虹社的义务支援,替我们绘制现场的手写POP。”她堆叠着满脸欢悦,探手与石卉妍交握。
“没什么啦!小事一桩。”卉妍挥挥手,做了一次慷慨的顺水人情。
若不是阳姓公孔雀私底下自掏腰包,她也没太多美国工夫来行免费之善。
“还有,袁克殊先生,也非常感激您。”凤英快步蹲在舞台边缘,朝台下黑衣黑裤的伟岸男子探出柔荑。“多亏您促成‘童年玩家’赞助我们的玩具摊位,听说那个贩卖点是最早销售一空的烫手货。”“没什么。”袁克殊简洁有力地回礼,阳刚稳重的魅力自然而然包融着他的一举一动。
“章诗刚才好像在我你耶!”卉妍又咕咚跳回未婚夫身边。半秒钟也静不下来,无愧于过动儿的盛名。
“哦?”她勉强牵动僵化了的肩角。“好,呃……我知道了。我待会儿再和他碰面。”“才怪!”卉妍一语戳破她的武装盔甲。“你只怕两分钟后就逃之夭夭。”凤英当场挂不下脸。虽然自己的口吻极端缺乏诚意,但社交场面话大夥儿听过就算了,从没遇上像她这样粗率揭穿人家的人。
“你哦!”袁克殊受不了,一掌拍扁她的红人队棒球帽。
“噢!”卉妍痛叫,发火地把帽檐顶回正常位置。“干嘛啦?我又哪里惹到你了?”“你每次这样直肚直肠地冲出口,很容易造成人家的尴尬,懂不懂?以后麻烦修饰一下谈吐的技巧好吗?”认识石卉妍之后,他才明了“祸从口出”的真义。
“黑桃大哥,那不叫‘技巧’,那叫‘伪善’。”卉妍冷哼着斜睨他。“席老师杠上了章诗,是全社团都清楚的公开秘密,有什么好峰回路转的?你以为我没眼睛,不会看呀!过去两个星期她秉持着王不见王的原则,卯起劲来回避章诗。今儿一整天也一样!
章诗晃到西区,她便躲回东侧;章诗寻向南边,她又赶快逃跑到北大荒。席老师一丁点回避追求者的技巧也没有,明眼人当然都看出来了嘛!”
倘若凤英原本只有些许尴尬而已,这个当口包准狂飙成**辣的赤红。
“呃……啊……这个……我想……”她拮促地搜寻着合适的话语。“那个……大家辛苦了。”袁克殊投给她愧疚而关爱的眼神。“对不起,是我管教不严。”“怎么样嘛!我又哪里失了礼数?唔──”卉妍的大声抗议仅来得及脱口一半。
“走了。”袁克殊觉得很羞惭,匆匆捂住她肇事的嘴离开现场。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喂……”干扁四季豆无法力敌顽强的敌人,只好扬高了嗓子大喊:“席老师,上回章诗帮我和黑桃兄搞了两座耸不啦叽的贞节牌坊,居然诓了袁瘟生四万八,委实太吃人了!请代我转告他,我愿意接下促成你们大团圆的事情,而且只收他二万六就好,记得叫他────我──唔──”乌鸦嘴又被人捂住了。
凤英又好气又好笑。章诗惯常来往的朋友似乎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奇言异行,和他本人一样。
唉!怎么又想到他身上去了?她无奈地经叹,准备收拾包包回家去。
善后的工作由洪小萍负责,她总算大事已了。
“晶晶,晶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龙文秀打老远奔近高台,生怕她没瞧见似的,拚命挥舞两截长长的猿臂。
又来了!近来她实在被男人缠得很烦。
“龙公子,有事明天再谈。”她不由分说地拒听。
“不行呀!这件事情很重要。”龙公子兴奋得满脸红光。“听我说,前些日子潜入你公寓的小贼……”“已经不留再出现。”她自动接下去。“今晚看样子也不可能送上门,请你暂时让我喘口气好不好?我要走了,再见。”她拿全了随身资料,决定找处纯然孤独的环境,好好将自己藏起来,再也别让任何一个性别与她相异的生物搜出来。
“Waitaminute。章诗一直在找你耶!”“章诗”两字在龙公子心目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要不要我叫他送你回去?”“等我迷路了,自然会他。”凤英迈向公园右角的出口。
“可是我应该告诉他上哪儿找你?”龙文秀在她身后大喊。
“吐鲁番洼地。”
清夜入凉宵。
徐风夜放,吹落亮闪的白芒,一地星如雨。
凤英瞟了腕表,十二点四分,园游会已成为“昨天”的历史。独自徘徊在台北街头,看着夜生活的族群纷纷出笼,马路上呼啸着宝马香车,巷弄间溢满了都市的脂粉味与铜臭气。
她缓缓踏上基金会的台阶,从皮包里掏出钥匙。
不想回家,因为章诗一定会前去找她。其实,她也弄不懂自己究竟想回避些什么。
或许是发生在“川流资讯”的小插曲,再度带出那个她一直无暇思虑的存疑──他们俩的异质性终归太深邃了,犹如美国大峡谷,难以跨越。无论年龄也好,外表也罢,甚至连背景也凑进来渗一脚,由不得她漠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才短短几个月而已,她对章诗的了解程度,足以将自己的爱情托付给他吗?爱情?!她悚然一惊。
不不不,此时此刻绝非适合推敲自己心绪的好契机。
凤英缓缓推开玻璃门。
室内,只有满满的清寂与寥瑟迎接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