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刘福春瞥了他一眼,“你守着张队,盯着他的气儿,别让他断了。”
“……得。”梅得福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火堆旁一阵忙乱。
半干半湿的木材被零散地围在火堆四周,靠着余温驱散水分,也方便后续添柴。
沈大山找了个矿泉水瓶,装满雪水拿到火堆旁温着,瓶身很快凝起一层水珠。
“你说,要是张队真挺不过去,咱们这群人会咋样?”
吴俊浩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说完又察觉到不对,赶紧捂住嘴。
“还能咋样,落不着好呗。”
刘福春摩挲着步枪的枪托,意有所指地抬了抬下巴道,“配套的子弹全在楼上的正规军手里,咱们想拿都没地儿拿。没了张队这个主心骨,咱们就是别人锅里的菜,想怎么炖就怎么炖,只能燃烧自己,成全别人。”
“唉,说真的,张队看着挺结实,刚才抬他的时候,我还以为抬了个女的。”
沈大山把温着雪水的矿泉水瓶往火堆边又推了推道:“估摸着也就一百来斤,骨头架子看着小,一点都不像个常年摸枪的成年男人。”
“听你们说,张队以前跟咱们一样,也是征召兵出身?”
梅得福找了团揉皱的废纸,小心翼翼地垫到张涵头下,调整到舒服的角度,让他呼吸更顺畅些,顺势抛出心里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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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
刘福春立刻接话,语气笃定得很,“你看张队身上,一身的伤,胸口那片淤青还泛着青黑呢,膝盖也肿着圈,估计是旧伤没好利索又添了新疲。”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和张涵相似的出身,愈发觉得不易,“咱们这些人,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没背景没门路,能爬到现在的位置,全靠真刀真枪拼出来,可不是靠嘴吹的。”
“我给你们打个比方啊。”
刘福春意犹未尽,拿枪口往张涵那边虚点了一下,脸上带着点糙汉式的狡黠,“咱们这些人,就像垃圾山底下那层最烂的塑料袋,风吹日晒,狗都不叼,扔哪儿都没人当回事。”
“可张队呢?”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众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才接着道。
“他硬是从垃圾浆里把自己漂起来,还漂成了一只…”刘福春卡壳两秒,猛地一拍脑门道,“一只会开会的塑料袋!能上桌,能签字,能领子弹,关键还能替兄弟挡枪子,你们说神不神?”
“塑料袋我懂,可人家现在是‘编制袋’。”沈大山听得津津有味,附和道,“部队花名册上能查到编号的那种,根正苗红。至于咱?连个正经编号都懒得给,直接写个‘等’字,等调用、等分配,说白了就是等凑数。”
“对,就这个‘等’!”
刘福春被说到心坎里,拍着大腿乐了,“可今晚你们看见没?人家编制袋亲自蹦下桌,替三个以前的老战友挡枪。那一瞬我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跟着这袋混,说不定哪天咱也能从‘等’变成‘刘’,再往上爬半格,成‘刘某某’,好歹也算有个名号!”
姜广涛正拿破布给张涵蘸温水擦脸,闻言无语道:“你丫就是算盘精转世!人张队挡枪时压根没算这些,纯本能反应。就算后来挨了宪兵劈头盖脸的批评,他也一言不发,回来没对咱们撒半点脾气,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蹲着抽烟,烟屁股都快烫到手了还没发觉。”
“那说明张队人是真不错,脾气也耐造。”
梅得福顺着话头接道,眼神在张涵脸上扫来扫去,故意把观察的动作做得明显,“但他这身子骨是真虚,脸上白得没半点血色,腹部也没什么脂肪,摸上去全是硬邦邦的筋骨,也就眼睛还亮得很。”
不管真会还是假会,至少要会说,自己懂医术的身份就是最大的依仗,不把这些明面上的专业度摆出来,谁能真信他?
不光是他,火堆旁的其他人也各怀心思,沉默里藏着翻涌的盘算。是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冻死、饿死,还是心甘情愿跟着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拼一把说不定能活下来的前程?
当兵本就是稀里糊涂就当了,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可死总不能也这么稀里糊涂吧?
人这一生说起来好像本就没什么定数,生下来的意义何在?
日复一日熬着的意义又何在?
可再迷茫,也总得给自己找个能说服自己撑下去的理由。
哪怕这理由只是“跟着张队,或许能回家见爹娘”,或许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