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面面相觑。
三年一度琼华宴,九州学子、世家百官齐聚中州。
科考会试后,三甲登科者不行殿试,先上琼华宴夸功,论门第、评策论、讲时政……龙舟大宴七日不歇,九州中正官游走于众学子之间,许以高利,任贤选能。
宴后,九州中正官递选学子名册于吏部入仕,各奔前程。
若琼华宴不开,九州不取学子入仕,寒窗十载,一朝功名无望……朝廷在面对世家施压之前,势必要先承载莘莘学子的失望和怒火。
清田才落地第一日,诸方压力便如潮水滚滚而来。
沈玥疲惫地捏着眉心:“且散了吧,酉时是否开宴,时辰一至,自有分晓。”
众臣躬身退出,面露隐忧。
五军都督府急调禁军卫,以防酉时河边琼华夜宴未开,学子群起而闹事,禁卫军急匆匆地从一干众臣身边走过,自清晨时便开始加大四城巡防。
众人见此情形,皆心中暗叹。
不必等到日落也明了,两朝琼华宴,定会断在今日。
铁甲军开拔南下,这是要借清田一统九州之势,先前朝廷借九州学子的悠悠众口传开清田国策,得以顺利实行,而今则必要承担琼华不开宴的反噬。
杜明棠几次御前会议里奏谏沈玥缓行清田国策,都被驳回,今晨他索性和地方督抚一道告了病,去临安坊找庄学海理论去了。
庄学海从容地摆开茶盏,给小炉添了银丝炭,煮沸水添上茶汤,听他拍桌子泄愤。
“志明兄教出来的好学生!冒进贪功,佞贤不分,还不比做纨绔时更省心!”杜明棠自年前憋出的火,拍着桌子,一股脑地倾倒。
“先前为着百姓要北迁,伙同萧三先斩后奏,到底是数十万条人命,我认了,也帮了。志明兄你说说看,他现今这又是为着什么?
清田清田,这国策激进与否我也不消议了,但凡陛下他再忍几天,过了今年的琼华夜宴再下这国策,难道这严家地里的春苗还能一夜里窜出二丈高?”
庄学海用茶镊夹了瓷盏,递到杜明棠身前,不疾不徐地说:“清田自然是不急的,但唯庸想过没有,陛下为何非要冒此大险,赶在琼华宴前下国策?
他自是预料到世家会选择不开宴来威胁朝廷,要借此之机一并废了九州自行取仕的规矩。
得人才者得天下,朝廷既然要同世家开战,将取仕晋升一道捏在吏部,重开殿试,九州流官,这才是正道。”
“正道和舍身殉道是两码事!
我知道你们师徒俩一个比一个激进,一向觉得我杜唯庸谨慎过了头,可我在朝这么多年,形势大局的拿捏我看得准!”杜明棠一口干了茶,烫得呵气,他顾不上那许多,摆摆手示意庄学海续茶。
“陛下要废琼华宴,大可等那萧三做了马前卒,打的世家抬不起头,无力反抗后下个三年琼华宴时再废。届时九州清明,谁敢出来说半个字?
现在废止,刚得来的民心又拱手送出去,简直得不偿失!”
庄学海擎壶给他续上茶,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杜明棠捏着茶盏,缓了缓,又说道:“不消你说,我晓得他怎么想,萧三身入江南腹地,陛下舍不得他那位好仲父,定是要激进些,替他担一半的攻讦。
只是陛下才初亲政,政绩鲜少功不抵过,撬开世家控制取士的刀刃,一旦遭民心反噬,又当如何?莫说再等上三年,就算再等十年八年又何妨?
志明兄,我实非怯懦畏战,只是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步当初东宫之祸的后尘。”
提及旧事,茶室一时静谧。
先东宫沈卓明经擢秀,光朝振野,彼时四大家气焰熏天,天门之变萧三入中州祈粮,满朝避而不谈,视之如洪水猛兽,唯有先东宫为之奔走筹谋。
彼时气焰熏天的四大家,自然不会坐视立场明确、胸怀大志的沈卓继承大统,他对天门八万将士的态度,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