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之拾起地毯上的电报,轻声唤着总理。
但沉浸于回忆中的司马却没有听到刘敬之的声音,只是神情的恍惚的回忆着过去的点滴。
“菩萨黎、弥佛段!”
刘敬之想起曾经在报纸上看到的关于共和中国两位大总统的描述,一位泥菩萨、一位弥乐佛,人不相同,但却不过是两个摆设,在国民的眼中大总统无非只是摆设而已,自先生出任总理后,借助当年段总理建立的内阁制,一步步的夺走了大总统几乎全部的权力,甚至为避免府院之争而不惜伤财迁都。
总理的目的达到了,无论是大总统黎元洪或是段祺瑞,都仅只是新华门后的摆设而已,甚至于连带京城也只是一座象征性的首都,真正的权力在国务院,真正的首都在西北。
“勿因我见而轻起政争;勿尚空谈而不顾实践;勿兴不急之务而浪用民财;勿信过激言行之说而自摇邦本;讲外交者,勿忘巩固国防;司教育者,勿忘保存国粹;治家者,勿弃国有之礼教;求学者,勿鹜时尚之纷华。……我负段公,非段公负我!”
喃喃着大总统遗言的司马道出一句话来,这些年总统府被彻底的架空,可即便如此,无论是黎元洪或是段祺瑞,却安然处之,这场战争爆发之后,身为共和中国第三任大总统的段祺瑞不顾身体虚弱,乘飞机往来全国各地,行大总统之责,为阵亡将士行奉灵典,慰问遗族、慰问伤员,他尽一切可能用自己的行动支持自己,而……对于他们自己却……
“老北洋的节气和骨气!”
想到这些年先后离世的那些曾经要员,司马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来,在后世的某一个时期,北洋是反动的象征,可在后来,却又让人不得不称赞这些人在那场浩劫中表现出的节气,而自己在接触到他们之后,方才知晓,他们的节气,并不是在那场洁劫中表现出的,无论他们居于何位、处于何境,都从不忘记自己的身份,强国是他们共同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他们无一例外的选择了一种方式,一种在后世人眼中“图利而忘国”的混战,却没看到“武力统一、建立中央”的梦想,而后人往往只看到了军阀混战,却没有看到他们混战背后的一面。
如果他们中的某一人真的胜利了,军阀间的混战则会成为一场“正义的革命”,只不过在那个时空中,他们没有分出胜利者……罢了!司马摇了摇头,那只是另一个时空中的历史,在这个时空中,自己见识过军阀劣的一面,同样见过他们爱国的一面。
“通知……不,我们去京城……另外,通知国会,为大总统举行国葬大典!”
对于段祺瑞的离世,自己早已经有了准备,至少他比另一个时空中,多活了数年,原本司马想说,让西北公墓作好准备,但想到他在去死后,唯一的心愿就是回京安葬,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来,京城同样有国家公墓。
共和二十二元月的清晨,天色阴霆,空气冷峭,寒风阵阵的吹掠着。京城国立殡仪馆门口,祭奠的花圈,白簇簇的排到了街上。两排三军仪仗队,头上戴着闪亮的钢盔,手里持着枪,分左右肃立在大门外。
街上的交通已经断绝,偶尔有一两部黑色官家汽车,缓缓的驶了进来。一位老者,却拄着拐杖,步行到殡仪馆的大门口。老者一头白发如雪,连须眉都是全白的,他身上穿了一套旧的藏青哔叽中山装,脚上一双软底黑布鞋。
他停在大门口的牌坊面前,仰起头,觑起眼睛,张望了一下,“故段大总统灵堂”,牌坊上端挂着横额一块。老者伫立片刻,然后拄着拐杖,弯腰成了一把弓,颤巍巍的往灵堂里,蹭了进去。
灵堂门口,搁着一张写字桌,上面置了砚台、墨笔并摊着一本百褶签名簿。老者走近来,守在桌后一位穿了新制服、侍从打扮的年轻执事,赶紧做了一个手势,请老者签名。
“我是李殿臣,李副官。”
老者正色道。
那位年轻侍从军官却很有礼貌的递过一枝蘸饱了墨的毛笔来。
“我是大总统的老副官。”
李殿臣板着脸严肃的说道,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说完,他也不待那位年轻军官答腔,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灵堂里走去。老副官不是外人,是大总统的家里人,不需要像他人一样在签名簿上签名。
灵堂内已经站满了前来吊唁的政府官员和各界人士。四壁的挽联挂得满满的,许多幅长得拖到地面,给风吹得飘浮了起来。
堂中灵台的正中,悬着一幅大总统穿军礼服满身佩挂勋章的遗像,左边却张着一幅绿色四星上将的将旗,台上供满了鲜花水果,香筒里的檀香,早已氤氲的升了起来了。
李殿臣走到灵台前端站定,勉强直起腰,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立在灵台右边的那位司仪,却举起了哀来。
“一鞠躬……”
李殿臣也不按规矩,把拐杖撂在地上,挣扎着伏身便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响头,抖索索的撑着站起来,直喘气,他扶着拐杖,兀自立在那里,掏出手帕来,对着大总统的遗像,又擤鼻涕,又抹眼泪,他身后早立了几位官员,在等着致祭。
李殿臣朝着大总统那幅遗像又瞅了一眼,他脸上还是一副倔强的样子!李殿臣摇了一摇头,心中叹道,他称了一辈子的英雄,哪里肯随随便便就这样倒下去呢?可是怎么说他也不应该抛开他的。
“老李,南方天气暖和,好养病。”
几年前大总统对自己这么说。大总统嫌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主人已经开了口,自己还有脸在公馆里赖下去吗?
打从还是袁大帅那会起,他牵着马跟着大总统,几十年间,什么大风大险,都还不是他李殿臣陪着他度过去的?服侍了他几十年,他却对自己说。
“老李,这是为你好。”
过去人家提一下:“这是段总长的副官。”
自己都觉得光彩得不得了,总长、总理、大总统,官阶一个个的变着。自己也从一个年青小伙,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侍从喽,还要让自己长官这样撵出门去。想想看,是件很体面的事吗?
但大总统吩付下来了,自己也就只能回去了,可谁知……
“少爷……”
看到一旁跪着的段家人,李殿臣颤巍巍的赶着蹭了过去,走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低声唤道。
“少爷,我是李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