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势成
酝酿了六七日的阴沉天气,终于在这日清晨,彻底爆发了。
没有往常夏日暴雨前那绵绵细雨作为铺垫,天际刚刚滚过第一声沉闷的雷响,豆大的雨点便如同瓢泼般,毫无征兆地、猛烈地砸了下来。
哗——!
雨声瞬间连成一片,砸在临时营房的油布顶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营地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陷入了白茫茫的世界,视线所及,一片模糊。
“来了!”王明远从简易床铺上一跃而起,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一把抓过旁边半湿的官袍套上,冲出营帐,陈香也紧随其后。
这处营帐驻扎在正定县城外、最为关键也最令人担忧的主堤,由崔显正带人亲自镇守,其他的各处坝口也都安排了负责的官员,这是前日崔显正便定下来的应对方案。
营地里早已人声鼎沸,预警号角声划破雨幕,一声接一声,从滹沱河上游一路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民夫、兵丁像蚂蚁一样从各个窝棚里涌出,在官吏声嘶力竭的吆喝声中,扛起沙袋、木桩,冲向各自负责的区域。
这几天的喘息时间,崔显正几乎是不眠不休,调动了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加固险工,疏散下游百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憋了太久的暴雨,来势必然凶猛,之前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安宁。
王明远身上早已披上了蓑衣,但在这等暴雨下,蓑衣也形同虚设,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往衣内灌。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紧跟在前方那道绯色官袍身影之后。
崔显正虽身形微胖,但此刻脚步却异常沉稳,在一众属官护卫的簇拥下,径直登上了水坝旁的高地。
脚下,新加固的堤坝在雨水的冲刷下,泥土变得一片泥泞。民夫和兵丁们如同蚂蚁般,在官吏的呼喝声中,冒着倾盆大雨,将一袋袋沙石奋力运送到堤岸最前沿,加固着可能出现的薄弱环节。
号子声、风雨声、水流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与天争命的紧张画面。
“明远,子先,”崔显正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汹涌浑浊、水位正以肉眼可见速度上涨的河面,声音在风雨中依然清晰,“此次抗洪成败皆系于此堤!你二人需时刻留意水情,尤其是那预制板与旧堤结合处,若有异状,即刻来报!”
“学生明白!”王明远与陈香齐声应道。
雨,越下越猛,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河水如同被激怒的黄龙,翻滚着,咆哮着,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岸基。
王明远一边亲力指挥,随时观察,一边也加入了传递沙袋的行列。
沉重的沙袋浸了水,更是重逾千斤,他咬着牙,和身旁那些皮肤黝黑、筋骨结实的民夫一样,扛起沙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将沙袋垒在需要加固的地方。
泥水溅满了他的官袍下摆,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
陈香则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他不停地来回巡视,时而看看预制板与旧堤的接缝,时而伸手探入水中感受流速的变化,偶尔会拉住一个正在忙碌的工匠,急促地询问几句。
他那清冷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凝重,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乡亲们!加把劲啊!”王明远看到身边一个年迈的民夫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顺势高声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嘶哑,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这堤坝后面,是咱们正定县城的父老乡亲,是咱们祖祖辈辈留下的田地家园!
咱们多扔一袋沙,多打一根桩,这堤坝就结实一分,家里的婆娘娃儿就多一分安稳!
人定胜天!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它一场雨吗?”
他喊出的话算不上文雅,甚至有些粗糙,但在这风雨交加、命悬一线的时刻,却格外有力量。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只有最朴素的利害关系和对家园的守护之心。
“王大人说得对!”
“为了家里婆娘娃娃,拼了!”
“狗-日-的老天爷,跟你拼了!”
一时间,原本因为大雨有些低落的士气竟被重新点燃起来。民夫们吼叫着,更加卖力地投入到抢险中。王明远的身影混杂在其中,他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官袍,此刻成了泥浆中一面移动的旗帜。
若说最初师父崔显正让他深入民众、收取民心,多少带有些“造势”的考量,那么此刻,王明远心中早已没有了那些算计。看着身边这些为了守护家园而拼尽全力的朴实面孔,感受着脚下堤坝传来的阵阵颤动,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与这片土地、这些百姓共进退的真切情感,已充盈了他的胸膛。
第410章势成
这不是演戏,这是他身为官员、身为读书人,此刻最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