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归期
时光匆匆,在这忙碌和期待中,仿佛只是转眼之间,京城便已入了腊月。对于王明远而言,这短短一两个月,心情可谓是在沉重的底色上,偶尔透出几缕难得的亮光。
最大的慰藉,来自于东南前线终于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朝廷经过周密部署,以精锐之师,对一股气焰嚣张、盘踞在台岛北部某处港湾的主要倭寇势力进行了雷霆般的精准打击。此战虽然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代价,但战果堪称显著,歼敌数百,焚毁、俘获倭船十余艘,极大地挫伤了倭寇的锐气。
消息传开,那些依旧像跗骨之蛆般在近海游弋、伺机而动的小股倭寇,闻风丧胆,纷纷暂时向远海遁逃。倭寇便是如此,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欺软怕硬是其本性,一旦发觉风向不对,有被聚歼的风险,便会立刻作鸟兽散。
虽然谁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退却,风头过去,这些祸害很可能还会卷土重来,但无论如何,这场胜仗如同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久违的阳光照射下来,极大地鼓舞了朝野上下的士气。
更让王明远感到安心的是,紧随捷报之后,朝廷似乎采纳了他当日在大朝会上提出的部分策略,并未急于组织大规模、风险极高的跨海远征,而是转而采取了一种更为务实和长远的姿态,大批工匠和物资被源源不断地运往东南。
朝廷明发上谕,着令在台岛沿岸及闽浙沿海的紧要之处,依托地形,广泛修筑坚固的砲堡、烽燧、屯兵所等防御工事,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将沿海,特别是台岛,逐渐打造成一个让倭寇难以轻易啃下的硬骨头,变被动防御为主动的、有体系的近海防御。
具体的战略规划和执行细节,自然属于高度机密,远非王明远一个六品主事所能窥探。但他们物料清吏司和工部内部往来文牒中,看到明确的关于水泥调拨、匠役派遣的频繁指令,心中便已了然,之前的猜测也落到了实处。
这让他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稍稍松动,得到确切消息的那晚,他兴奋得几乎彻夜未眠,不是为了个人的建言被采纳,而是为了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看到了一份更为清醒和负责任的担当。
而最近这两日,王家众人也是异常喜悦,这喜悦的源头,来自于前两日王定安带回的好消息——离家七载、在边关浴血奋战的王二牛,终于要回来了!
虽然之前已经从定国公老夫人处得到了暗示,但此刻听到确切的消息,还是忍不住兴奋。
口信中说王二牛此次是奉调回京,一方面接受兵部的叙功和陛下的可能封赏,另一方面也是短期述职和休整。而定国公爷则仍坐镇边关,确保大局稳定。
“哎呦!我的二牛要回来了!总算要回来了!”赵氏这两日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走路都带着风,嘴里更是絮絮叨叨,开始盘算着要提前准备年货和各种吃食,势要这个团圆过得热闹无比,把过去七年缺失的都补回来。
“二牛爱吃那炖得烂烂的猪肘子,我得提前去肉铺定几个上好的前肘,这天气冷了,能放住!”
“二牛小时候啊,最爱吃我炸的麻花,又酥又脆,我得赶紧买面买油,多炸点,等他回来吃!”
她念叨着,又从巷口杂货铺里抱回来了一大包饴糖和芝麻糖:“二牛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得了几文零花钱,就去买糖吃,吃的和花猫一样。有次还偷偷拿我藏在柜顶的芝麻糖,让我好一顿揍……我得多准备点,让他吃个够。”
王明远看着母亲忙碌而喜悦的背影,那句“二哥好像打从十岁后就不怎么爱吃这么甜腻的东西了”在嘴边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第464章归期
他忽然明白,在母亲心里,二哥或许永远还是那个虎头虎脑、围着锅台转、偷吃糖被揍还咧嘴傻笑的半大小子模样。这七年的空白,她正拼命地想用这些记忆里的味道去填满。
劝是劝不住了,王明远只好由着赵氏去张罗,看着屋里屋外满满登登的各样二哥爱吃的吃食,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
这晚,王明远从衙门回来较晚,洗漱完毕,正欲回房歇息,却被父亲在院中叫住。
“三郎,过来陪爹说说话。”王金宝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拍了拍旁边的另一个。
王明远依言坐下,腊月的夜空清冷,寒意透过厚厚的棉袍丝丝渗入。
王金宝沉默地吸了几口烟袋,才缓缓开口:“眼见着就要进年关了,你二哥回来,咱们家总算能过个团圆年。”
“是啊,爹。娘高兴坏了。”王明远应道。
“嗯。”王金宝点点头,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等过了年,见了你二哥,他受了封赏,想必也不会在京中久留。边关那边,离不开人。他走后……我寻思着,我和你娘他们,也该动身回秦陕了。”
王明远心头一跳,猛地转头:“爹?这么快就要回去?京城不好吗?儿子如今也算站稳了脚跟,咱们一家在京城团聚岂不更好?”
王金宝摆摆手,打断了他:“京城是好,天子脚下,繁华富贵。但咱们的根在秦陕,那边还有祖屋、田产,一摊子事等着料理。你小妹和文涛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也得回去好生张罗,总不能在这京城匆匆办了,委屈了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语气平和却坚定:“你现在是京官,前程远大,公务繁忙。咱们这一大家子长期留在京城,应酬往来,人情世故,难免会让你分心。爹娘帮不上你什么大忙,总不能成了你的拖累。狗娃那两个铺子,如今也上手了,他自己能撑起来。我和你娘商量过了,回去挺好。真要团聚,可以等你过几年外放了也来得及,到时候我和你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王明远张了张嘴,那些劝留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知道,父亲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这个家的长远打算。树大分枝,儿大离娘,这是自古的道理。父母兄长能来京城陪他这些时日,已是难得。
“就是你的婚事……”王金宝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你师父崔大人前两日过来坐,也提了几句。他的意思是,眼下朝中局势看着平稳了,但暗地里怕是更复杂。你二哥又新立战功,将受封赏,咱们家已是颇受瞩目。
你的婚事,暂且缓一缓,待局面再明朗些,更稳妥。你师父是真心为你打算,他的话,你要听。凡事多与他商量,切莫自作主张。”
王明远听着父亲絮絮的叮嘱,心中百感交集,他已是入朝为官,可在父母眼中,依旧是那个需要操心、需要庇护的孩子。他最终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我晓得了。您和娘放心,儿子会谨慎行事。”
“嗯,你一向懂事,爹放心。”王金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天冷,早点歇着吧。”
看着父亲佝偻着背走进屋的背影,王明远独自在院中坐了许久。小妹都要成亲了,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却因这官身羁绊,连婚礼都无法参加,心中不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
然而,此刻沉浸于惆怅中的王明远并不知道,就在这宫内深处,一场关乎他未来前程的争执,正在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