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足足十几息,严仕成才缓缓抬起头。
奇怪的是,他没有先看卢阿宝,反倒看向了一旁的王明远。
王明远今日并没有穿平日巡学时方便行动的常服,身上依旧穿着官袍,此刻烛火摇曳,胸前补子上的飞禽纹样忽明忽暗。
严仕成盯着那块补子看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他忽然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学政官袍。
同样是官袍,几个时辰以前,他穿着它站在山东士林最前面,身后上千士子高呼圣贤正道。
几个时辰以后,他却戴着镣铐坐在这里。
这种前后的落差,似乎终于刺到了他心里某个地方。
严仕成嘴角一点点扯开,像是想笑,可那笑意落在此刻这张憔悴的脸上,只剩下自嘲。
“王大人……”
第1178章衣冠禽兽
“下官做了一辈子官,前半辈子总觉得,只要把书读好,把差事办好,哪怕不能青云直上,至少也能对得起这身官袍……可真正进了官场以后才发现,这身袍子穿在身上,远没有读书时想得那么轻松。”
王明远没有接话,严仕成也不需要他接。
他抬起被锁在一起的双手,扯了一下自己已经脏掉的袖口,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王大人也入朝为官几年了,可知道我大雍朝一名大学士,一年的正俸才多少?”
王明远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严仕成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笑了笑便继续开口道:
“不过区区一百七十八两!
本官做这山东学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余两!
听起来不少,一个寻常百姓之家或许一辈子都攒不下来,可真正坐到官位上以后,这百余两够做什么?”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语气反倒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幕僚要养,长随要养,家中仆役要养。
同年升迁要送贺礼,上官寿辰要表示,京中来了钦差,总不能真让人住在破驿站里啃冷馒头。
下面的官员带着公文上门,你也不能连一桌饭都舍不得摆!”
“还有婚丧嫁娶、迎来送往。
更别说为官在外,你若还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袍子,住在漏雨的破院里。
旁人并不会夸你清廉,只会觉得你这个官竟混到了这个地步!
朝中没人!
手里……也没人!
甚至反倒先觉得你这人不近人情!”
严仕成低头笑了一声,手腕稍稍一动,锁链随之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金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