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警告,命令他们马上改正。”
“如果他当着你的面就老老实实地系,但你一转身离开他就马上把安全绳解掉呢?如果他是你手下最能干的工人,和你的关系也非常好,他不爱系安全带的理由是因为他觉得有把握自己不会摔下来,不系安全绳对他来说效率更高呢?”
严烨没有回答。因为这样的事情的确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
其实在没有当上队长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爱系安全绳,因为系那个东西每次转移的时候都要先找可靠的挂点,很浪费时间,而且有根绳子拉着自己,在树枝间行动的时候很容易就会绊在那些树杈上,经常要停下来解开,很不方便。有时候甚至让他们觉得,系安全绳反倒更不安全了。
当上队长之后他当然一直都在强调安全问题,也一直在要求人们高处作业必须系安全绳,但他知道有几个骨干份子经常在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把安全绳缠在身上不用。因为他们的身手很不错,也从来都没有出过事情,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他们这样干。不然每天都因为这个事情硬顶下去,很多事情就没法干了。
“也许他们确实是有把握不会摔下来,而且提高了工作效率。但其他人呢?你不管他们,你就没有理由去严格要求其他人,没有人会忍受双重标准的管理。如果这样的风气蔓延下去,最后的结果肯定是所有人都不会再挂安全绳工作,那如果有人失足从树上摔下来死了,这该算谁的责任?”
严烨皱起了眉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和张晓舟一直都有芥蒂,但如果你设身处地的把自己的立场放在他那个位置上,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你就应该能够理解,有时候很多事情并不是他要这么做,而是站在他的那个位置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要么,就必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把联盟的规章纪律严格执行下去;要么,区别对待,然后看着联盟慢慢的烂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不是只有这两种选择!”严烨说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做到一视同仁!区别对待在任何地方都存在,也是大家都可以理解和接受的现实。如果有人真的能又快又好又不出问题地解决问题,让大家服气,那大家当然也会接受他可以有一些有限的特权。”
吴建伟摇了摇头:“又快又好又不出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假命题,现实当中,追求速度往往带来质量问题和安全事故。你怎么保证他一定不会出问题?严烨,我搞工程施工快三十年了,遇到过很多事故,出事故最多的往往是两种人,一种是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危险在什么地方的新工人,一种是对于工作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老油条。但新工人大家都会比较关注他们的行动,也会在他们上岗前反复交代安全问题,他们的胆子也比较小不敢乱来。真正出事故最多的,反而是那些已经对现场的种种危险麻木了的老油条。”
“很多时候,出问题出事故的都是那些觉得自己没有问题,别人也觉得他们不会出问题的骨干份子。你给予他们不必遵守规则的特权,其实是给了他们不必严格要求自己的机会和理由,给了他们放松甚至是放纵自己的借口,给了他们一张快速通往事故和死亡的直达车票。作为他们的上级,你这样做,其实是害了他们。”
严烨又一次沉默了,他当然清楚,吴建伟所说的,并不仅仅是特指工程上的事情,而是在说他们身边的那些林林总总的事情。
他很显然是在替张晓舟辩解,严烨可以挑出他话语里的漏洞,和他辩论,然后把他驳倒,但他知道吴建伟对自己并无恶意,所以并没有这么做。
他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但也不一定都是错的,他愿意说,那自己就听着,就当是上了一堂课吧。
吴建伟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于是在心里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还有更多想说的。
比如这次严烨他们偷偷去狩猎的事情,其实他们本来可以把这件事情做成一件好事,甚至是把它做成足以计入联盟档案的先进事迹。
联盟对于肉食的渴望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满足,他们大可以把狩猎作为一个实验项目报到吴建伟这里,那样的话,联盟不但肯定会批准,甚至还有可能给予他们物资和人员上的支持,帮助他们去探索更有效率,更安全的狩猎方法,而不是由严烨自己掏腰包找关系想各种各样的办法。
没有人会说他们什么,也不会有人莽撞地去想要盗取他们的成果。
但很显然,因为有联盟的介入,这样做受益的将不仅仅是他们这一个队伍,而将是整个联盟,他们的收获将不得不分给更多的人而不是由他们这一个队伍单独享用。
他们研究出来的狩猎方式将推广到整个联盟,总的收获肯定会比他们一个队自己搞要大得多,但对于他们这个队来说,却有可能因为猎物被其他队伍捕获反而减少了。
这与严烨渴望以这样的不同来保持自己这个小队伍的优越感、向心力和振奋士气的目的并不相符。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严烨和张晓舟最大的不同。
这也是吴建伟希望他能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的意思,但这样的话他显然不爱听,也听不进去,吴建伟于是把它放在了肚子里。
“吴工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你就因为这样的事情离开?”严烨问道。不管是从什么角度出发,他都不希望看到吴建伟离开。“你就放心把丛林开发部的事情这么交给其他人?”
“我必须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来。”吴建伟笑着摇了摇头。“联盟并不缺乏有能力愿意负责的人,接替我的人一定会把工作做得更好的。”
“那你会去做什么?”
“我和张主席谈过了,我会去做在安澜的时候就做的事情,搞搞技术培训,收集和整理我们用得上的技术和知识,给予一些工程上的建议和意见。以后如果你要找书看,或者是有什么技术方面的问题要解决,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严烨很想问问会是谁来接手他的工作,但这样的问题太过于敏感,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谢谢你专门来对我说这些。”他发自肺腑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