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素来就没有什么组织性,这一跑自然是四面逃窜。即使刚刚赶到的明军是他们人数的数倍,但包围圈原本就颇有些松散,尽管奋力截杀,仍是给跑掉了数人。几个被眼前惨状深深刺激了的军士提起刀就想追,却给为首的军官喝令停了下来。“先不要去追逃掉的那几个,留下十个人在这里镇守,其他的跟我赶去上海县!”数百兵卒在这个军官的带领下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去,劫后余生的村民无不是面面相觑。看见那十个军士正在挨个检查倭寇的尸体,时不时补上一刀,他们就在一边默默包扎伤口清运尸体和伤员,直到夜色中又亮起了无数火光。刚刚恢复过来的他们顿时大惊失色,好在留守的军士很快都聚集了起来,而那个疾驰而来的人赫然是一身大明军官打扮,直到这时候,村民们方才松了一口气。“咦,那些倭寇来过这儿?”一个留守军士按了按刀把上前行礼,随即站起身朗声道:“启禀千户大人,咱们宝山所刚刚在这儿打跑了一群倭寇!”马上那个千户听到这话,顿时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这一路竟是只撵到了你们宝山所这帮家伙的尾巴……大伙儿提起精神,别让宝山所把功劳全都占了!看到眼前这情形没有,那帮狗娘养的倭寇杀了那么多人,咱们吴淞江所若是不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那怎么对得起咱们的良心!弟兄们,给我冲,撵上去杀他们个干净!”还按着腰刀的汉子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只见面前的骏马忽然发出了一声嘶鸣,随即撒欢似的奔了出去。而后头百十个手拿火把的军士亦是齐声怒吼了一个杀字,紧跟在马后头迈步疾奔。不消一会儿,这支杀气腾腾的人马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同一时刻,张越正面对平生头一次生死考验。他和守城营百多号人守着的是上海县东南的一条大路。虽然还有其他各条小道,但这当口自然不可能分兵。他的猜测并没有错,也不知道是在路上分散了还是遇上官兵堵截,大捷和善后一夜之间,上海县中百姓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了一番。直到天亮时分更夫提着铜锣四处敲锣打鼓嚷嚷着倭寇败退杀敌大捷,一夜未眠满心戒备的人们方才松了一口气。民众们顾不上熬得两眼通红,此时一个个打开了门或是下了门板出来。即便此时天还只是蒙蒙亮,但大街上却已经人头攒动,相熟的邻里互相说着话,不熟的人亦在彼此打招呼,甚至连往日里大吵大闹过的冤家对头,在这劫后余生的当口也都忘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勾当。于是,当听说那些败退的倭寇丢下无数尸体在东南边时,百姓中间顿时炸开了锅,一时间万人空巷,无数百姓都朝那个方向蜂拥而去。到了地头,亲眼目睹过那些身穿奇装异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被人挪在一堆,数一数足有几十具,又问过那些守在周围的几十个军士,哪怕是极少数心有疑虑的人也真正相信倭寇退了,个个随众大声欢呼了下来。也不知道是谁打头掷了一块石头过去,不消一会儿就引起了后续者仿效,站在旁边一个小土丘上的张越就只见暴雨一般的石子土块铺天盖地朝那些尸体砸了下去,壮观已极。“死得好!”“这帮该死的混蛋!”“看你们以后还敢来杀人!”即便张越只是零零碎碎听到了这么些声音,但那股洋溢在所有人中间的喜悦他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此时再看看那些疲惫不堪的守城营军士,他发现不少人都挺直了腰,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头尽是说不出的骄傲和自豪,就连脸上被划了深深一刀的秦百户亦是如此,自然,众多人的脸上还能瞧出些许黯然。而张超当初在金乡卫却看多了这幅情形,此时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只是很有一种跑过去和百姓们一块砸石块过瘾的冲动。“张千户,张知县来了!”直到听见这么个声音,张超方才转过身来,随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浮灰。厮见之后,他打量了一番张守约,这才点点头道:“这一次倭寇攻松江府,上海县首当其冲,幸好你这个知县应对得当,力保满城百姓不失。虽说沿海几个村子颇有损伤,但总算是没成大害。接下来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张总兵已经带船巡海捕倭扫荡沿海各岛,倭寇很快就没了立足地。”天子终于派人巡海捕倭了!这对于张守约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好消息,经过这么一次扫荡,倭寇至少年内不会进犯,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当然,他自己的前程性命都保住了。偷眼看了看张越,他毕竟不敢和锦衣卫中人争功,连忙对张超说:“张千户,这次上海县能得保不失,其实下官并没有什么功劳,全亏了这位锦衣卫的大人来得及时,又指挥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