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见周百龄站在旁边拿起水袋咕嘟咕嘟喝了一阵子,张越却是心中一动,随即转身到一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支昨日大展神威的神枪。在前头装上铁木力和箭支,他用药匙在药室中填装好了火药,旋即就拿着一支木叉来到了箭孔前,将神枪搁在了木叉上,随即看了一眼两三百步远处某个手持黑色大纛的壮汉。尽管知道这一箭奏效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但他还是眯缝着眼睛瞄了好一阵,旋即才点燃了引线。砰——由于火药的强大作用力,这支离弦之箭在顷刻之间横越了攻城大军,直奔那黑色大纛的方向而去。然而,当那一箭最终射中了某个目标时,即使是张越本人也是目瞪口呆。那个手持大纛的大汉安然无恙,但那一面绘着白色老鹰的黑旗竟是被那一箭穿透了过去!周百龄这会儿险些一口水呛了出来,旋即便哈哈大笑道:“小张大人果真神射!”皇上万岁万万岁和为了活着拼了上马则备战斗,下马则屯聚牧养。要说骑射,倘若蒙古人认,他们不是信长生天么?我就说这是咱们大明天子的神威盖过了那劳什子长生天!他娘的,那面鹰旗破破烂烂的模样,还真是像窑子里被人一把扯破衣裳的姑娘!”见周百龄笑嘻嘻地过去找人去了,张越顿时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心想好好的心理战到了这家伙嘴里就变了味道。然而,看着那护着黑纛的蒙古壮汉进退两难,他只觉得这些天绷得紧紧的那根弦陡然之间松乏了下来,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轻松的笑意。没多久,城墙一角就传来了一个呜哩哇啦的喊话声,那还真是招牌式的大嗓门,蒙语说得极其流利,竟是连停顿都没有。随着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激昂,城下的队伍渐渐有些乱了,到最后竟是没什么人还顾得上攻城。终于,一群军士严密保护着那面破损的黑纛徐徐后退,攻城的队伍如同潮水一般退了回去,留下的就只有地上零零落落的尸体和兵器箭羽的残骸,还有斑斑驳驳的血迹。看到这一幕,张越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一下子吼出了两个字:“万岁!”这兴和,能守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这两个字来表达自己的激动心情,但身边的其他人此时此刻却错会了意思。周百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辉,旋即竟是扶着亲兵的手猛地跃上了那高高的垛口,振臂高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高亢的声音盖过了刚刚的小张大人神射,须臾之间传遍了整个兴和堡,哪怕是正在堡中掩埋尸体运送箭矢火药的民夫们,也忍不住停住了脚步,旋即跟着叫嚷了起来。永乐皇帝朱棣登基已经有二十年,他们不是那些善于口诛笔伐的文人,早就忘记了所谓的皇帝得位不正,只知道那是至尊,是君临天下的天子,是会保佑他们的皇帝。于是,那皇上万岁万万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天空中回响,最后汇集成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张越没有想到自己发泄情绪的两个字竟是成了这样一个导火索,愣了一愣的他跟着蠕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法子像寻常人那样狂热。和那些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皇帝的人相比,他见天子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暴怒发火的朱棣,亲切和蔼的朱棣,寄予厚望的朱棣,赏重罚也重的朱棣,翻脸如变天的朱棣——朱棣也是个寻常人,只是脾气坏一些而已。可寻常人脾气坏不要紧,皇帝脾气坏却是要人命的。良久,那吼声终于停歇了。即使此时仍旧天寒地冻,但不少人的脸上已经激动得绯红,从垛口上跳下来的周百龄亦是如此。带着两个亲兵快步走到张越面前,他忽然狡黠地一笑,旋即就朝身后一招手。刹那间,那两个身强力壮的亲兵一下子抢上前,竟是一边一个托着张越的脚,随即一左一右各自用劲,竟是把人高高举了起来。周百龄这才转身嚷嚷道:“大伙儿都知道,小张大人是文官,此前从来没用过火器,但这一次,他却大展神威一箭射了鞑子的军旗!小张大人,你给大伙说两句,也好让咱们都安安心!”虽然没料到周百龄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但这会儿看到无数热切期盼的目光,张越只能把气急败坏暂时按下。他自己不相信皇帝万岁万万岁那一套,但显然军士们最吃这一套,可他若真是完全照周百龄的想法做,那就实在是太假了。须臾,他脑筋一转便想到了主意。“这两天大家拼死拼活力保兴和不失,心里是不是都还担心着撑不住破城屠城的那一天?那我问问大家,我那一箭射穿鞑子的军旗时,大家可还有那样的担心?鞑子的军旗距离城墙至少有四百步,我却能够一箭射中那上头的老鹰!那是因为这是我大明的地盘,长生天保不了他们,可我大明的天子能保佑我们,每一尊神明能保佑我们,战死的每一位袍泽的英灵也能保佑我们,我们的勇气和坚持更一样能保佑我们!单单为了活着,我们就得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