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眉头一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放下茶盏,缓缓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事,怕是不用咱们出面。”
众人一愣:“冯相,这话怎么说?”
“诸位想想,”冯去疾慢条斯理道,“冯征这般行事,伤的是谁的利益?是咱们老秦权贵么?不止。他这是把整个大秦的权贵,都得罪了。李斯身为左丞相,掌着大秦的法度,冯征此举,他岂能坐视不理?”
“冯相的意思是……”
“李斯刚回咸阳,正要面见陛下。”冯去疾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一回,不妨让李斯打头阵,去和冯征争一争,斗一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解。
“冯相,李斯和冯征,不是一向交好么?”
“是啊,那李斯在陛下面前,可没少替冯征说话。”
冯去疾笑着摇了摇头:“交好?那是没碰到利益。李斯代表的是大秦朝廷的利益,冯征这般独断专行,把咸阳的权贵都得罪了个遍,李斯若不出面,日后朝堂上,谁还服他这左丞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李斯和冯征斗起来,对咱们,又有什么坏处?”
众人这才渐渐回过味来,纷纷点头。
“冯相高见!”
“还是冯相想得长远!”
冯去疾含笑受着众人的奉承,心里却暗暗冷笑。
李斯啊李斯,你一向和冯征亲近,这回,我倒要看看,你肯不肯替这大秦朝廷,出这个头。
你若出头,便和冯征生了嫌隙;你若不出头,这满朝权贵,怕也要对你寒了心。
这一局,怎么走,都是他冯去疾占便宜。
他放下茶盏,目光悠悠地望向咸阳宫的方向。
好戏,要开场了。
李斯入宫,嬴政倒没有急着谈政事,先是好生慰问了一番。
“李卿此去巡行,一路辛苦。各地民情如何?”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李斯躬身道,“臣此番巡行数郡,见百姓安居,仓廪渐实,虽有小患,皆不足虑。”
“好,好。”嬴政点了点头,又聊了几句外巡见闻,这才话锋一转,“李卿,朕有一事,要与你说。长安侯冯征,近日拟了章程,要扩大招生,扩充学院,还要在各地大规模选拔人才。”
李斯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陛下,此事……臣有所耳闻。只是,臣斗胆直言,此事怕是操之过急了些。”
嬴政不置可否:“哦?李卿以为,不妥?”
“陛下明鉴。”李斯斟酌着措辞,“臣以为,治国之道,在于使万民安分守己,各安其位。读书识字之人若是过多,心思便活络了;心思活络了,便不好管了。这愚民之策,虽不好听,却是历代帝王治国的不二法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百姓不识字,便不知计较;不知计较,便不生妄念;不生妄念,则天下自安。这其中的好处,陛下比臣更清楚。”
嬴政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说起来,李斯这话,倒也是真心实意。从法家的角度看这集权王朝,什么政策最要紧?不是仁义,不是德政,而是——怎么让下面的人,永远顺服。
百姓安分,官吏听命,权贵不争,这便是法家眼中最稳固的江山。至于读书人多了会不会生事,寒门子弟得了势会不会乱序,在李斯看来,那都是埋下的隐患。
“李卿所言,确有道理。”嬴政缓缓道,“不过,朕这里,也有另一笔账,要与你算一算。”
李斯拱手:“请陛下明示。”
“李卿且想,”嬴政道,“大秦如今,北击匈奴,南征百越,西拓羌戎,东临大海。这疆域,是越打越大了。可这地方大了,官位便多了;官位多了,便需要更多的人去填补。这些空缺,如今的老秦权贵子弟,填得满么?”
李斯微微一怔。
“填不满。”嬴政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朕再问你,那山东六国的故地,如今治理得如何?老秦的官员,可还够用?”
李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回陛下……六国故地,地广人多,老秦官员,确实难以完全覆盖。如今不少地方,不得不起用当地的士族。”
“正是如此。”嬴政点了点头,“既然当地的士族都不得不起用,那朕多培养一些读书人,又有什么不妥?冯征有一句话,朕深以为然——帝国膨胀之后,更多的地方需要更多的人才,这些人才,不是现在的老秦权贵子弟能够完全胜任的,所以,必须提拔!”
李斯闻言,心头一震。
他细细一想,确实如此。大秦的疆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居关中的秦国了。如今的大秦,北到草原,南到岭南,东到大海,多少地方等着人去治理?光靠老秦那点人,如何顾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