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张原又道:“但我有个先决条件,在大明与建州交战期间,大明朝廷要派使臣坐镇平壤,监护贵邦。”李倧好比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凉了半截,大明派使臣监护朝鲜,那岂不是在他这个朝鲜国王头上加了一道紧箍咒、岂不是等于多了一位太上王,他就是做了国王也不痛快啊。李倧低声下气道:“张大人,在下对天朝的忠心,如日月之皎,若在下能权署朝鲜国事,一切唯天朝马首是瞻,但天朝派使臣监护敝邦,这实是两百年来未有之事,敝邦臣民必认为在下丧权,无德治国,在下还有何颜面在其位!”张原道:“殿下放心,遣使监护贵邦只是权宜之计,当辽东战事起时再遣使臣来,为了是让大明与贵邦联合出兵时能够配合默契少出纰漏,除此之外,其余贵邦国政,大明使臣一律不会干预,这些可以事先约定,我大明既要支持殿下上位,岂会陷殿下于两难处境。”李倧犹疑道:“张大人认定天朝与建州战事将起?据在下所知,皇帝喜无为而治,并不愿大动干戈。”张原道:“殿下说得是,我朝皇帝仁慈厚德,不愿轻动干戈,但此次我出使贵邦,沿途考察边备,了解建州虚实,发现奴尔哈赤的军力大涨,而且去年以来建州水灾,奴尔哈赤为摆脱困境定会劫掠大明,去年年底建奴间谍在北京陷害柳东溟诸人之事,殿下想必已经知道,如今奴尔哈赤又派纳兰巴克什来见光海君,自是见离间之计不成又来拉拢光海君,由此可见,建奴对大明刀兵相见之期不远了,大明尊严不容践踏,势必反击,一场大战不可避免。”李倧眉头微皱,心想:“若大明与奴尔哈赤开战,却命我朝鲜军士为前驱,以女真人的凶悍,我朝鲜军士岂非要大量死伤!”张原对李倧的忧虑心知肚明,说道:“殿下,我朝若出兵建州,贵邦军士张造声势牵制奴酋即可,我朝岂会以贵邦为前驱、为主力,这个尽管放心,当年抗倭,我朝将士都是舍生忘死、奋勇争先。”李倧点点头,但现在还有一点疑虑,那就是张原运筹帷幄好似大明内阁首辅一般,张原虽然是大明状元、翰林修撰、东宫讲官,但想要入阁,没有二十年的官场资历几无可能,所以张原现在说这些,可靠吗?能保证吗?张原很清楚李倧的想法,又道:“辽东争战现在还只是我的预见,殿下暂不必操心,我的判断准确与否,不须一年就能一清二楚,而目下,我与殿下要面对的是光海君。”李倧点头道:“张大人说得是,既然张大人肯支持在下拨乱反正,那在下就与张大人私下作个约定,若辽东战事起,小邦会主动上奏天朝出兵助剿建奴,那时天朝派使臣来平壤督军皆可,待战事平歇,派来监护敝邦的使臣即回天朝复命,张大人以为如何?”李倧的如意算盘是:张原如果在大明掌有权势,那他当然要履约答应大明使臣来监护朝鲜,若张原无权无势,又岂能以这种私下的约定来束缚他,张原作为使臣与藩国私订条约本来就犯忌,当然,他李倧也不敢宣扬此事,这关乎他的颜面,而且李倧对张原辽东战事将起的判断还是半信半疑,他认为奴尔哈赤即便要起兵,也是三、五年后的事,现在的大明依然强大,奴尔哈赤不敢捋虎须。对于绫阳君李倧私约的提议,张原没有立即答复,手拈一枚棋子,举棋不动,突然“啪”的一声敲在棋枰上,说道:“好,张原就与殿下来订此君子之约。”站起身道:“殿下请。”下棋之处是驿馆小厅,签订君子之约当然要到张原房中。李倧跟着张原来到房间,张原磨墨,请李倧拟条约,李倧道:“张大人大才,还是张大人拟吧。”张原不再推让,提笔写下《丁巳年黄海道条约》,不须一刻时,一篇应用文一气呵成刷到纸上,不用誊清,晓畅明白,主要一条就是朝鲜效忠大明,辽东战事起时出兵助剿、接受使臣监护其国。李倧看了张原拟好的条约,表示同意,正待签字画押,张原却道:“殿下稍待,我去去就来。”匆匆出门去了。李倧以为张原是去如厕,就在张原房间等着,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张原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朝鲜少女,却是男装打扮,黑纱帽,高腰白袍,容貌甚是美丽——李倧吃了一惊:此女是谁,张原带她来作甚?却见这少女盈盈拜倒,然后起身,妙目睇视李倧,始终默默无言。一边的张原道:“绫阳君殿下,请仔细看看她。”李倧凝目细看,陡然双眉一扬,惊讶道:“你是贞明姑母?”贞明公主颊边淌下两行清泪,再次拜倒。李倧赶紧也跪倒,伏着身子昂着头看着这个男装少女,又惊又喜地道:“贞明姑母果然在人世,好极了,仁穆王大妃日夜思念你呢。”贞明公主是宣祖之女,而李倧是宣祖之孙,所以年长的李倧要称呼年幼的贞明公主为姑母。张原向李倧解释了贞明公主的处境,李倧心道:“好你个金处士,这几年贞明公主都在你那里,却不向我透露半句口风,但张原这时请出贞明公主意欲何为?”说道:“金处士医术高超,都不能治好贞明姑母的哑疾吗,我请御医许浚来为姑母诊治,定要治好姑母的病。”许浚是朝鲜水墨美人绫阳君李倧迅速将条约夹入小册页一并收在怀中,对贞明公主道:“贞明姑母请收好此盟约,万勿泄露。”张原道:“公主殿下的这一份暂存我处,免得出差错。”贞明公主微微躬身,点了一下头,将手中对折好的条约双手递上,清亮的眸子望着张原,幅度很大地再次点了一下头,表示她知道事关重大,这个条约把她和她的母亲仁穆王大妃与大明天使张原还有绫阳君李倧紧密连系在一起,此后三方必须同心协力,论起来这个条约对贞明公主和仁穆王大妃而言是最有利的,因为贞明公主名分上已死,如今只是一个山野处士的女弟子,而被废黜的仁穆王大妃在冷宫更是难见天日,除了性命没有什么再可失去的了,此次拨乱反正若能成功,那往日的尊荣都会回来,可以复仇、可以雪耻,所以贞明公主对张原极为感激,虽然颠覆光海君的大计才刚刚开始,前途凶险难测,但总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