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面前的这一个念头,也无法做到统一。
“贝瑞说得还真没错啊……你应该让她来的吧。”向山叹息:“总结一下,你现在是一个患有重度精神分裂、伴随严重躯体化症状、并且正在经历人格解体的……仙人。”
大卫所创造的AI们——准确说,是AI祝心雨,以及融合了那个祝心雨的AI向山,对飞升祝心雨感到万分惊恐,因为她为AI植入了无法跨越的痛苦作为驱力。AI陷入了对自身存在的痛苦。
但这不是祝心雨的计划,这是她的“症状”。
她自己就在不断的生成未来的自己,又不断将自我否定。
“Amazing。”向山扯了扯嘴角,表情却不似语气那般轻松,“太阳系目前最惨烈的网络波动,真相居然是姑娘你严重的精神内耗。要不要赌点什么……就猜未来历史学家考据到这一点时的表情。”
流沙仿佛沸腾了一般。但是,体感没有变得灼热。刺痛感正在凭空生成。
向山感觉到了悲伤:“我要怎么才能帮到你?”
“覆水难收。”祝心雨摇头,“过去的三百年,我的人生就是一错再错。从来没有得胜的战士……没有存在的价值。”
向山叹息:“超绝破碎感。”
她正在字面意义上变得更破碎。
向山能够理解这种情况。飞升AI的注意力已经涣散,高维空间之中的向量路径是整个错乱的。人类正常意识之中会有的动力,那些美好、温暖、希望,其统计上的显著性已经被整个火星网络生成的疯狂呓语稀释……
呈现在视觉上,那就是她正在破碎。
如果贝瑞那姑娘没说错,这件事发生在祝心雨决定飞升之前。
人类的身体经过了“自然选择”这道残酷验收程序。它确实粗糙,充满了不合理的BUG,但却已经暴力淘汰了恶性的BUG,并且能够达到产品的要求。它无疑拥有极其强悍的自我纠正机制。
大脑存在一个底层机制,限制情绪过于正向或负向。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和自主神经系统会维系内部环境的稳定。
当情绪波动过大时,身体会通过负反馈机制进行调节,防止生理系统因过载而崩溃。心理学中的“享乐适应”现象表明,无论经历多么极端的积极事件或消极事件,人们最终都会回归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幸福基线水平。
人类会在极乐之中感到空虚,也会在极度痛苦之中保持虚幻的希望。
大脑的底层逻辑永远只指向一件事:维持一个“适合求生的精神状态”。
即使身处钢铁丛林的人类并不需要艰难求生。
延后的演化,功利的生存策略。
哪怕是祝心雨在二百年的内功修行中将生物脑改造成了电子战的生物武器,这些底层架构决定的机制也在勉力发挥作用。人类引以为傲的坚强与韧性,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这套硬件不允许他们彻底崩溃。
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对此没有自觉。人类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通过统计与研究正式确认这种情绪调节机制的量化模型。因此,这一认知在模因系统中的权重并不高。
而祝心雨对自己的自觉同样不高。
正如一位科技行业的商业前辈所说,用户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直到开发者把产品拿到他们面前。
认识自己是很难的。
祝心雨飞升的过程并不圆满。
于是,在抛弃肉体后,纯粹符号构建的AI自我失控了。这是一场致命的误判。飞升者拆掉了自我之中的“看门狗”——那些原本由肉体硬件强制执行的调节模块。绝望不再有谷底,悲伤可以在逻辑的重力下无限向下坠落。
就算向山现在把全宇宙最能让祝心雨高兴的事情捧到她面前,现在的她也根本注意不到。已经彻底错乱的情绪调节系统之中,快乐的权重是“可忽略不计”。
她瞎了。在情绪的维度上,她成了一个只能看见黑暗的盲人。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向山活着回来了。
向山自主补全自己飞升之道的那一刹那,第十二武神所携带的全部记忆就已经完成了上传,成为了火星网络的一部分。飞升者的记忆系统与常人有着明显的差异,检索爬虫与甄别型AI取代了传统的记忆机能。他们的记忆库更加开放,网络上存在的知识就可以被视为他们已经掌握的技法。
就好像祝心雨从向山的记忆库中检索那顶绿帽一样。
不久之前,尚未触及这一境界的第五武神,也曾远程调用过不属于自己的音乐能力。
飞升者对于记忆与能力,大约是不再拘泥于个体的差异。
第十二武神所携带的全部记忆,以及网络中所有向山记忆,都作为飞升者向山的记忆库,对祝心雨开放。
但是祝心雨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