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宵禁沉沉锁京,整座皇城肃杀寂静。
墨色将褪,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冷光薄薄铺在层层叠叠的宫檐之上,寒意彻骨。
卜府自昨夜事发,便被皇家暗卫层层合围,密不透风。朱门紧闭,庭院寂寥,往日往来穿梭的仆婢尽数被拘,分批押至司礼寺逐一问询。案上残酒、席间药痕、换妆遗留的缎带、灯下凌乱的妆奁碎片……所有细微物证一一收拢、封存,装入黑漆木匣,加盖御印封缄,桩桩件件,皆为今日朝堂定案铁证。
昨夜那场荒唐惊变——御赐婚典被人暗中调换、新人错替、下药乱礼、欺瞒圣颜,桩桩件件皆触国规,绝非寻常儿女私情可以轻恕。
卜庆广独坐书房整夜,未曾合眸半分。
窗外残更滴滴落尽,他一身素色常衣,背脊挺直,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整件事的始末,他心知肚明。
是明晚妤,是她偏执成性、妒火焚心,不惜铤而走险,借大婚混乱之机,暗中下药布局,偷换礼制,妄图顶替亲妹明丽,强嫁入卜家、夺这桩御赐良缘。
她痴妄、疯狂、不择手段,毁的是一纸圣赐婚约,乱的是朝堂体面,伤的是无辜之人。
可无人知晓,卜庆广心中压着一桩永世不能言说的隐秘。
他是异世游魂,借躯重活,如今占着的,是旧主“卜庆广”的残躯与余生。原主逝前执念深重,唯一遗愿、唯一嘱托,字字沉重、句句刻骨——护明晚妤一生周全,容她任性,恕她偏执,守她无忧。
那是原主少年相伴、青梅竹马攒下的旧情,是这具躯体与生俱来、镌刻骨血的承诺。
这份承诺,不属于现世的他,却死死桎梏着现世的他。
他爱明丽,惜明丽,满心满眼皆是那场本该圆满的婚约,满心皆是被强行撕碎的良缘。他清清楚楚痛恨明晚妤的偏执霸道,厌恶她不择手段的算计,更心疼明丽无端承受的难堪与破碎。
可魂魄可换,骨血羁绊未断。
原主一诺在前,如山压顶,他身为后继魂魄,承其身、继其缘、担其债,便无法眼睁睁看着明晚妤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天光大亮,宫车落于卜府门前。
内侍高声传旨,召卜庆广、明晚妤即刻入宫,面圣候审。
金銮大殿庄严肃穆,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冷,眸底盛着震怒。一侧凤兰蝶静坐旁听,素衣端庄,眉眼沉静,却是殿中唯一看透所有隐秘之人。她知晓双魂秘辛,知晓旧主遗诺,知晓卜庆广所有隐忍与身不由己。
案情清晰,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司礼寺官员当庭陈奏:明晚妤心存私念,藐视皇威,借御赐大婚之机,暗中设局下药、调换新人,蓄意欺瞒圣躬、紊乱礼制,祸乱婚典,败坏官仪。按大周律,私改御赐婚约、欺君罔上,罪加三等,当废去名籍、褫夺贵女身份,流放三千里苦寒荒域,终生不得归京。
此判一出,满堂寂然。
流放苦寒之地,终生隔绝故土,于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而言,已是毁尽一生、生不如死的极刑。
明晚妤立在殿中,身姿微微一颤,脸色刹那惨白。她素来骄矜偏执,纵知自己有错,却从未想过,一朝失足,竟是倾覆终生的重罪。
就在此时,卜庆广踏前一步。
他身姿挺拔,青衣肃穆,在百官注视之下,躬身叩首,字字清亮,响彻大殿。
“臣,恳请陛下恩准,愿代明晚妤受全部重罚。”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尽皆错愕,纷纷侧目,心中满是不解。
世人皆知,此番祸事,卜庆广是受害之人,明丽是无辜受累之人。明晚妤横插一脚、作恶毁约,毁的是他的婚事、伤的是他的心上人。天下人皆以为他最该恨明晚妤、最该厌弃她,可谁也想不到,他竟会主动开口,甘愿替罪,为她扛下滔天大祸。
帝王眸光沉沉,凝望着他:“卜卿可知,替罪之罚,等同亲犯?流放之苦,绝非儿戏。”
卜庆广脊背未弯,语气坚定,无半分犹疑:“臣知晓。罪由她起,债由臣担。过往旧缘牵绊在前,昔日许诺刻骨在心,臣愿悉数承接,不求恩典,唯求陛下从轻发落明氏三小姐。”
他不能说缘由,不能道破双魂隐秘,不能说出原主临终托孤、毕生所托。
他只能独自吞下所有苦衷,背负旁人不知的旧债,在外人看不懂的诧异与非议之中,一意孤行,为偏执害他之人求情担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