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抬手压下喧腾,又道:“但我也要说清楚:我们能重来一次,是靠朝廷借银、商户宽容、百姓忍耐换来的。接下来三个月,我们必须交出第一批十万匹细棉布,否则不仅赔不了钱,更要失信于天下!所以我宣布即日起,三大院实行‘双班轮作’,白夜不停机,每匹布加薪两文,凡超额完成者,另奖米一石!”
“愿随总管拼一把!”众人齐声应诺。
消息传开,句容全城震动。
原本观望的供货商连夜赶车送来棉花,染坊主动赊账提供靛蓝,连城外农户也自发组织车队,义务运输原料。更有数十名曾在三大院工作、后被迫流散他乡的老匠人闻讯归来,自带工具,不要工钱,只求能再摸一摸那台熟悉的织机。
与此同时,金陵方面也悄然变化。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敬并未立即返京,而是在句容住了下来。他每日微服走访市井,听百姓议论,查账册流水,甚至亲自钻进厂房看生产流程。十日后,他写下一份密奏,快马送入奉天殿:
“臣赴句容查案,原以为不过是一场官民之争,然深入体察,方知此地已成异象。三大院非但非祸根,反为民生支柱。十万匹布年产背后,牵连三千余户家庭生计,涉及耕、纺、染、运、销五业联动。尤为可贵者,其内部已自发形成契约自治之雏形,商户监督、账目公开、劳资共议,竟暗合古之‘乡约’遗风,而又更具实效。臣斗胆言之:此非逐利败俗,实乃新礼兴起。若强以旧道德绳之,恐伤国本。恳请陛下准其试行三年,观其成效,或可为天下新政之范。”
朱元璋阅毕,久久不语。
次日早朝,他将密奏内容略作删减,宣示群臣。
殿中一时哗然。
汤友恭面色铁青,欲再进言,却被身旁同僚轻轻拉住。杨靖则微微点头,低声对唐净道:“看来,陛下心中已有定论。”
果然,数日后,一道新的谕旨下发:
“着句容三大院为‘民生自治试点’,试行三年。期间允许商户联会参与管理,账目定期公示,工酬标准由劳资双方协商报备。三年期满,若产值、税收、民安三项达标,则推广经验至苏松诸府。另赐匾额一方,上书四字:**信立万方**。”
旨意抵达当日,恰逢春雨初歇。
赵德柱率众将匾额高悬于三大院正门之上,鼓乐齐鸣,鞭炮震天。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礼,孩童爬上门前石狮,只为看清那四个烫金大字。
吕震站在人群之外,一身素袍,未着官服。
他看着那块匾,忽然想起多年前初见顾正臣时的情景。那时顾正臣对他说:“治县之道,不在清谈,而在让百姓睡得安稳,吃得上饭,孩子读得起书。其余皆虚言也。”
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却痛彻心扉。
“老爷。”严玉笏小心翼翼靠近,“陈钦差方才说了,只要三大院运转正常,您便可继续留任。毕竟……您也是奉旨行事。”
吕震摇摇头:“我不配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缓慢却坚决。
回到县衙,他写下辞呈,附上历年经手三大院事务的全部记录,密封呈送陈敬。随后换下官袍,只带一名仆从,乘一辆旧车,悄然离开句容。
车行至城北十里坡,忽见前方路旁立着一块新碑。
他下车走近,只见碑上刻着《共守约》全文,末尾一行小字写道:
“立约为信,护约为义。凡此后执政句容者,若敢背约毁信,天地共弃,万民不认。”
吕震伫立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对着石碑深深作揖。
然后登车而去,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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