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糜脸上露出一丝命运弄人般的奇妙神色。
“那天中午,我进了醉仙居,本想先随便吃点东西,看看情况。”
“却看见柜台后面,胖胖的掌柜和一个穿着鲜艳、头戴珠花、徐娘半老的妇人正急得团团转,两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脸色都很不好看。”
“我心中好奇,走近了些,就听那妇人——后来知道她就是倚红轩的老鸨——带着哭腔说,‘这可如何是好!红袖那丫头怎么偏偏这个时辰找不见人影,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那掌柜的也急得直擦汗,说,‘王妈妈,你倒是快想想法子啊!楼上雅座好几桌客人,可都是冲着听红袖姑娘的曲子才来的!眼看时辰就到了,人没了,我这招牌还要不要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源于一场误会的隐瞒
阿糜模仿着当时两人的焦急语气,活灵活现。
“我那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走投无路,也或许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就走过去,对他们说,‘掌柜的,妈妈,若是信得过,小女子或可一试。我略通琴艺,也会唱几支时兴的曲子。’”
“他们俩都愣住了,上下打量我。我那时穿着玉子给我置办的衣裳,料子不错,但样式简单,不像寻常乐伎,倒像是哪家出来游玩的寻常女娘。”
“那老鸨眼里有些怀疑,问我是什么人,师从何处。我就说自己是流落在此的孤女,以前跟人学过,只为糊口,不敢欺瞒。”
“我又提出,我可以试试,若客人们觉得还行,赏钱我分文不取,全归饭馆和倚红轩,我只按唱的次数,每次收取固定的酬劳,而且我是单独一个人,不归任何一方管束。若是唱得不好,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阿糜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亮光,那是在绝境中自己挣出一线生机时的微光。
“他们当时也是没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那掌柜的一咬牙,就答应了,说先试试看。”
“我就上了那小台子,借了他们的琴,弹唱了一曲当时在龙台挺流行的《折杨柳》。没想到,唱完后,楼下喝彩声还挺多,赏钱也扔上来不少。”
“掌柜的和那王妈妈这才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当天就跟我定下了,以后每日午、晚两市,由我来顶替那个生病的清倌人红袖唱曲,每次唱三到五曲,酬劳当日结算。”
“就这样,”阿糜轻轻舒了口气,“我从那天起,就瞒着宅子里所有的人,包括玉子,每日午后和晚上,溜出宅子,去醉仙居弹琴唱曲。”
“玉子那时候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有时候好几天都回不了宅子,自然也不知道我在外面做了这些。”
“我也乐得如此,一方面能自己攒下些体己钱,心里踏实些;另一方面,每天有那么一两个时辰,能做点事,见见不同的人,听听市井的喧闹,反而觉得。。。。。。没那么心慌,没那么像一个被圈养起来、等着不知是福是祸的物件了。”
阿糜正欲继续讲述在醉仙居与韩惊戈相识的细节,苏凌却轻轻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头。
“关于你与韩副督司如何相识、相知,乃至后来之事。。。。。。”苏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韩副督司在托我前来之时,已大致向我言明。这亦是我允诺营救你,所需知晓的因由之一。”
阿糜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释然,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韩惊戈连这些都告诉苏凌了么。。。。。。
是了,若非坦诚至此,以苏凌的身份和谨慎,又怎会轻易涉入这般浑水。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凌继续道:“韩副督司所述,与你方才所言,在关键之处倒是吻合。譬如这醉仙居。”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阿糜。
“他说与你初识,便是在醉仙居,因你一曲琴音而倾心。地点一致,这至少证明,在这一点上,你所言非虚。”
这看似平淡的话语,却让阿糜心中微微一紧。苏凌是在核对,用韩惊戈的话来印证她的叙述,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她抬起头,迎向苏凌的目光,并无闪躲。
苏凌话锋却是一转,问出了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
“不过,据韩副督司所言,他虽与你交往渐深,时常送你归家,却始终只将你送至镇外路口,从来都不知道你所住镇中何处。他对此似有疑虑,却因尊重你而未深究。”
苏凌顿了顿,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阿糜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直指核心的穿透力。
“阿糜姑娘,你当时,是有意对他隐瞒住处,隐瞒你实则居于那等宽敞宅院、且有仆役伺候的情形,是么?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真实境况?”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