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他从前是一匹孤狼,今日今时,却宁愿披上羊皮,陪着她朝夕相对终老此生。
但他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一点,这份感情,她并不一定愿意接受……她随时都会转身离去,毫无眷恋吧?
“知秋……”
项宝贵想问,还记不记得桃叶渡那晚,她伏在他肩头说的话?“你若把我当妻子,我也愿意把你当夫君的。”
未及问出口,外面,项沈氏又道:“那个知秋,你出来,姆妈和你商量一下,将沈家旧园子划出个靠门的院落,给你招人做香囊,总不能把人都往苗园里带。”
“姆妈,不早了,明日再商量好么?”冷知秋推拒着项宝贵,又不敢太用力,怕碰到他的伤口。
她还要赶紧去叫小葵烧水洗个澡,天热衣衫单薄,被菜汤淋了,十分难受。
她皱眉,恼的不仅是项宝贵莫名其妙耍赖,还动作狂莽,害她摔了碗碟、淋了一身汤汁;更恼外面的桑柔和项沈氏,似乎总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皱眉轻轻的推拒,在项宝贵眼里,却是软刀子一般割得心疼。
放开她,身体便一阵空虚不舍。
但他也只能忍了,开门,对站在门口不远的项沈氏道:“老娘,知秋今日受了惊吓,又劳累,让她赶紧收拾洗漱就寝,不管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您先进来给您儿子换个药。”
冷知秋低头出了门,与婆婆擦肩而过,略施了礼便唤小葵去重新热饭菜送给项宝贵,又对廊柱转角那还站着没走的桑柔吩咐:“桑姐儿,不是叫你不必过来了吗?”
“我……”
不等她开口,冷知秋便将蛾眉锁得更紧。“你是奴婢,不要自称‘我’,没个规矩。知道你勤快,总说不想偷懒、要对主子尽心尽力,也好,你就去烧水吧,多烧一些,两个人用呢。”
平日里都已经不大见到桑柔,项宝贵一回来,这女婢就总晃出来,见缝插针献殷勤,实在是惹厌的紧。偏冷知秋做不了主,不能将她打发了。
冷知秋轻叹一声,这会儿也没心情去想一个婢女的事。
一门之隔的屋内。
项沈氏替项宝贵换了干净的绷带,埋怨了一通伤口都不见好之类的话。
项宝贵问:“桑姐儿怎么还没打发走?”
“你是和你媳妇儿一条心,急着赶她走,可怜这孩子一片孝心,死都要留在咱们家,宁可一辈子不嫁人,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哭天抹泪的。这么多年相处,老娘怎么狠得下心?前几日也在到处给她寻好人家,碰上先帝驾崩了,就算有两个还不错的,也开不了口提许配人这码事,等中秋后,过了国丧,老娘再去拾掇拾掇便是。”
项沈氏嗔怪的剜一眼儿子,晓得他听见屋外的对话,就替媳妇出头办事。儿子向来体贴疼惜家人,如今怕是都抵不上儿媳妇一人重要了,想着就心酸又嫉妒,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都是替别人养的。
——
当晚就下起断断续续的雨,连绵到次日上午也不见停歇。
虽然没有几步距离,冷知秋打着伞,和小葵一起走进正房时,也已经满身带着湿漉漉潮气。
小葵麻利的取了手巾拍打冷知秋裙边的水珠。
项宝贵已经躺在美人榻上,洗漱后用了早饭,便一直静卧着养伤。
“娘子为何不来与我一起早饭?”
冷知秋听他话音,这是又要开始赖缠着耍孩子脾气了,便不理他。
她一早看下雨,就烦恼宴请苏州名媛的事,怕是要拖延几日。雨天无买卖,却要顾着养花,不能等到绿肥红瘦、满地凋零,才去空叹息,所以便先去知会冷兔,叫他喊了沈天赐,准备去一趟园子里,将合适的花枝剪了晾进小屋。
小葵见她去梳妆台,对姑爷不理不睬,便替她说了缘故。
项宝贵将身上的青绸薄衫解开一些,“闷热坏了,小葵你去打个扇。”小葵应了去取今年新做的芭蕉扇,远远给他扇着,见他在美人榻靠墙一侧摸索,竟有个暗屉,打开来便是一封封整齐的银锭、金锭。
他也真不避讳。
小葵垂下眼皮。
冷知秋手里捧着梳头的篦子、木梳、剃刀,还有小盆盛的热水湿巾,放在美人榻前。
“娘子,这里总共有一百两金锭,五百两银锭,你需要时便用。”
项宝贵一边随意说着,一边眯着眼端详冷知秋的动作意图,勾着嘴角笑。
冷知秋还是不睬他,搬了凳子坐在一旁,摆正他的脑袋,慢条斯理将那一头青丝长发梳顺了,黑色的匹练般搭在她的腿上。
小葵瞧得困惑,便猜道:“小姐的脾气,怕是不要姑爷的银子。”
项宝贵哼了一声,怔怔看着天花板道:“知秋,你可别忘了,你说过愿意做我妻子的。”
小葵惊讶的停了挥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