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剧院。
金风奖颁奖典礼的红毯之夜,星光如沸。黑丝绒般的夜幕下,无数闪光灯将剧院门前映照得亮如白昼,连晚风都仿佛被这璀璨的光热烘暖了三分。这是中国电影界最高荣誉的殿堂之夜,每一寸红毯都浸透着梦想与野心的重量。
上官凝练从礼宾车上缓步而下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一袭霁青色露肩丝绒长裙如静水深流,贴合着她清瘦而挺拔的身形,从流畅的肩线到收束的腰身,再至迤逦及地的裙摆,每一处剪裁都堪称精妙。
丝绒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不张扬,却自有沉淀的华美。她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弛而精致的发髻,几缕精心挑出的碎发自然垂落,衬得天鹅般的脖颈愈发修长白皙。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粉黛痕迹,皮肤在高强度打光下依然呈现出天然的瓷质光泽,只在眼尾处缀了一抹极细的珠光,眨眼间若有流光划过——那是她与合作多年的化妆师反复试验的结果,要的是“有妆似无妆”的极致自然。
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光泽温润——那是耿斌洋用职业生涯第一笔正式联赛奖金买给她的礼物,价格不过四位数,在今晚动辄六位数起跳的珠宝海洋里堪称朴素,却从未离身。
“凝练!看这边!”
“上官!这里!抬头!”
红毯两侧的呼喊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快门疯狂的“咔嚓”声,形成一种近乎物理压迫的声浪。她的名字被不同口音、不同声调反复呼喊着,炽热的视线几乎要在她身上烧出洞来。这就是她两年来急速攀升至的事业峰顶——从崭露头角的新人,到演技备受肯定的实力派,再到如今凭借《春逝》横扫颁奖季、成为金风奖最佳女主角最热门人选的年轻影后候选人。每一步,都走得稳,也走得孤独。
她停在组委会指定的拍照区,侧身,回眸,微笑。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带着经过千百次锤炼后融入骨髓的精准与松弛。肩颈线条舒展,下颌微扬的角度恰到好处,眼神平静地望向镜头深处,那里有光,也有虚无。
摄影师们愈发疯狂,长焦镜头几乎要怼到她脸上,争抢着捕捉这位以“有故事的脸”和“高级感”著称的年轻女演员的每一帧画面。就在几个月前,她主演的文艺片《春逝》在竞争激烈的暑期档杀出重围,不仅取得了超出预期的票房成绩,更在专业影评人和普通观众中赢得了罕见一致的口碑。
她饰演的那个在八十年代小县城中学任教、在时代洪流与个人理想间挣扎、最终选择坚守并寻得内心平静的女教师林婉清,被她演绎得入木三分。尤其是影片结尾,晨曦透过破旧教室的窗棂洒在她脸上,那个混合着疲惫、释然与无限希冀的复杂微笑,被影评人誉为“本年度最动人的电影瞬间”。
“凝练今晚状态绝了!这身霁青色太衬她了,气质压得住。”
“听说《春逝》入围了六个奖项,她是最佳女主角的头号种子。”
“才二十五岁啊……这势头,后生可畏。”
低声的议论夹杂在连绵的快门声中,飘进她的耳朵,又迅速消散。上官凝练仿佛未闻,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挽起身旁《春逝》导演——那位以人文关怀著称、德高望重的第五代导演代表人物——的手臂,稳步向剧院内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去。
裙摆拂过深红色的地毯,步履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七厘米的细高跟鞋需要调动全身肌肉控制才能保持这般的仪态万方,而礼服的束腰设计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不得不放轻、拉长。
但所有这些身体上的细微不适,都比不上她此刻内心的波澜。
她的手悄然按在肋侧,丝绒面料下,贴身的隐形口袋里,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纸质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上面是耿斌洋那不算好看、笔画有些用力但异常认真的字迹:
“凝练:你是最好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电视前看着。别紧张,像你平时一样就好。加油。——斌洋”
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戴着足球的小人,显然是他自己的“创作”。
纸条是昨天傍晚,她在酒店为今晚做最后准备时,助理小跑着送进来的,说是“闪送,指定必须亲手交到您手上”。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写完这句话时的样子——训练结束后的更衣室,或许刚冲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自己的柜子前,抿着嘴唇,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重大任务,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然后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再认真嘱咐快递小哥。这种笨拙的认真,常常让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击。
走进剧院大厅,室外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扉隔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经过调和的、衣香鬓影间的喧哗与热络。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鲜切花束以及某种属于“名利场”的特殊气息。
圈内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穿梭往来,寒暄,拥抱,合影,笑容标准而灿烂。她被引到《春逝》剧组所在的圆桌落座。导演、制片人、编剧、男主演以及其他几位提名者都已就位,见她到来,纷纷露出笑容,点头致意。氛围友好,却也透着微妙紧张。
颁奖典礼即将开始。她将手包放在膝上,拿出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来自他:
“到球场了,准备热身。沪上今晚有点降温,风大。你那边呢?别冻着。一会儿休息时我找地方看直播。别管结果,你已经是赢家了。”
后面依旧跟着那个手绘的、歪歪扭扭的卡通笑脸。
她指尖轻触屏幕,冰凉的玻璃面传来微微的震动感。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也是,别受伤。风大就多热身。”
发送。
然后将手机收回手包,深吸一口气,将脊背挺得更直一些,目光投向已经暗下灯光、只留一束追光打在深蓝色帷幕上的舞台。掌心微微有些汗湿,她不动声色地在丝绒裙摆上轻轻拭了拭。
交响乐团恢弘的乐声响起,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典礼进程过半,气氛已被充分烘热。最佳摄影、最佳剧本、最佳男配角……一个个奖项揭晓,掌声、欢呼、获奖者或激动或哽咽的感言交织。《春逝》剧组运气不错,接连斩获了最佳摄影和最佳原创剧本两项大奖,圆桌上的气氛明显高涨起来,制片人红光满面,导演虽然矜持,眼角的笑意也藏不住。上官凝练跟着鼓掌,微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最佳女主角是今晚的重头戏之一,也是她个人职业生涯迄今为止可能触碰到的最高峰。
当颁奖嘉宾——那位满头银发、德艺双馨、演技早已封神、近年深居简出的老艺术家缓步走上舞台时,全场骤然安静下来,一种庄重的期待感弥漫开来。
老艺术家站在立式话筒前,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用他特有的、饱经岁月淬炼的沉稳嗓音,简单回顾了中国电影女性角色的变迁,以及对表演艺术的理解。然后,他接过礼仪小姐递上的金色信封。
“现在,揭晓第XX届金风奖,最佳女主角的获奖者。”
大屏幕一分为五,依次闪现五位提名者在各自入围影片中的经典片段。有历史巨制中母仪天下的皇后,有犯罪悬疑片里深藏不露的女警,有都市爱情轻喜剧中搞怪可爱的白领……当轮到《春逝》时,画面定格在那个著名的长镜头:破旧教室,木质窗棂,晨光熹微,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的林婉清(上官凝练饰)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公式。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停下笔,缓缓转身,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