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一个人在旁边小花坛的围边石上坐了很久。天色暗下,一轮金黄的满月现出身影,垂悬在天际。他静静地抬头看着,想,她知道了也好,最起码不会有未能宣之于口的遗憾了。
只是他仍不知道接下来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她。她说就当没听见他说的那句话,意思是拒绝吗?她不喜欢他对不对?
贺游原年少的心从未受过挫磨。即便父母离婚,他也少有心酸的感触,因为他当时太小,不怎么记事儿;即便母亲为了工作不能陪在他身边,他也不曾有过爱的缺失,因为他的小姨,他的姥姥姥爷都很疼他;即便他成绩不好,但因他长得又高又帅,还是有很多人喜欢他,有时连老师都对他多几分包容。从小到大他都没心没肺、肆意张扬地过日子,谁他大爷的能想到呢?“啪唧”一下,他就栽情场上了。
该说不说,是挺难受的,甚至有些愤懑,他想她凭什么不喜欢他。
那她喜欢祁钰吗?祁钰是不是也喜欢她?要是他们俩在一起了怎么办?那他还怎么跟祁钰继续做兄弟?他会嫉妒的,嫉妒得发疯,一点儿都没办法祝福他们。
贺游原猛地站起身来,冷着脸踹了两脚刚刚坐过的石头,一转身气鼓鼓地回家了。
中考假期很快结束,再回到学校,高一年级的学生们也要准备期末考了。本学期的课已经上完,剩下的时间都在复习,文科班的教室里不是朗朗背书声就是沙沙刷题声。
李葵一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贺游原也每天都在老老实实地背书做题,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她面前上蹿下跳的,甚至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只是有时不经意间视线碰上,他会迅速撇开,然后脸连带着耳朵一起红。他皮肤白,脸红起来可太明显了,十米之内看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不可思议,他长得像是谈过八百个女朋友的样子,没想到还挺纯情。
若能一直保持这样的距离,也挺好的。
李葵一又开始整理笔记,因为平时上课时也连带着整理,所以工作量不是很大。整理完她就把笔记卖给了学校门口文具店的老板——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跟同学们做交易,而且笔记这个东西太容易复制了,她必须找人和她共同承担风险。
钱虽然不算太多,但也对得起她的付出。
不过随着期末考越来越近,班里渐渐生出了一些事端。起因就是其他科目的老师会带着大家一起复习,但数学老师直接躲懒儿,每节课都发试卷做,做完了就找同学到黑板前讲,美其名曰“锻炼能力”,一节课下来她可能连嘴都不张一下,若张嘴,也是说:“这道题,理科班的试卷上也有,但八班的正确率可比你们班要高,人家是普通班,你们是实验班,唉……我都不想多说,免得你们认为我歧视文科生,但你们文科班这个数学成绩就是不行。”
八班也是她带的,据说数学成绩能在十五个理科普通班中排到第一或第二。本学期,这个班的名号在十七班的教室里频频响起,听得同学们耳朵里要起茧子了。
本来数学老师在课堂上说些“文科生不行”之类的话,大家还忍气吞声,毕竟她带出来的理科班的成绩是真的很不错,都是同一个老师教的,那么文科班学不好就是自己不行,也怨不了旁人。但最近有同学说,数学老师在八班上课可有劲儿了,根本不像在咱班似的蔫蔫的,金口都懒得开。
大家一听就不乐意了。学委张允第一个跳出来,说:“作为老师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啊?既然看不起文科生,那就跟学校申请不要带我们班啊。一边说我们数学不好,一边又不愿意教我们,难道指望我们自学成才啊?”
“就是就是。”赵佳玮立刻附和,“说实话,我这个学期的数学都是靠学委你,班长,还有课代表她们每天讲题才给我讲明白的,不然真的会废。”
“每次发表歧视言论之前还要特意说明“我不是歧视你们”,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凑过来抱怨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数学老师在大家的口诛笔伐中“粉身碎骨”。
李葵一默默和数学课代表陈璐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她们俩都算数学成绩好的,即便数学老师不好好教,学起来也没多大压力,所以也一直忽视了其他同学的感受。直到现在,她们才知道大家对数学老师的怨念有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
最后连吐槽也无法缓解同学们心中怨念,大家齐刷刷地转向李葵一,拜托她跟班主任反映一下情况,再这么下去,这个班的数学成绩就彻底完了。
李葵一点点头,安抚道:“大家先专心准备考试,这都期末了,这个节骨眼上学校肯定是不会随便换老师的。等期末考的成绩出来,我会跟班主任反映一下,到时候带上考试成绩去说,也更有说服力一些。”
大家都同意了。赵佳玮开起玩笑,说:“要不我们考数学的时候集体乱写一气,这样我们班的数学成绩就跌破谷底了,学校肯定重视,说不定就同意给我们换老师了。”
“好主意。”有人不嫌事大地跟着起哄,“那咱们说好了,数学这一科,谁好好考谁就是狗!”
“不行不行。”李葵一怕有人当真,连忙摆手,“老师肯定会查试卷的,若是发现我们乱写,还以为我们集体排挤数学老师呢,千万不能这么干啊。”
话音刚落,那个叫王建波的男生就哼笑了一声,冷飕飕地说:“看吧,人家班长数学成绩那么好,怎么会愿意跟你们一起瞎胡闹呢?你们少自作多情。”
原本热热闹闹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空气中多少弥漫着点尴尬。李葵一转头看向王建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像是看不惯她一样。当然,经过这一个学期的相处,她对他也有点了解,觉得他应该不是故意针对她,而是他这个人对所有人都是无差别的嘴坏,一开口就是呛声。
作为班长,她不想把班级关系搞得太僵,准备打个马虎眼儿把场面圆过去。不想,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贺游原松松地睁了眼,没有起身,声音凉凉道:“你为什么要挑拨班长和大家的关系啊?”
李葵一略诧异地回头看他一眼,因为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了。直白有直白的好处,至少不会有人受到挑拨从而去怀疑她上一句话的用心。只是,贺游原和王建波之间或许会结下什么梁子。
王建波面无表情地说:“谁挑拨了?”说完像是心虚,或是觉得无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