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玖哼了一声,冲树上喊道:“还不快下来,等我上去请你?”
一道浅黛色的人影闻声从树冠之中蓦然闪现,带起片片落叶,翻身落地,单膝跪在了颜玖身前。
“红绫,”颜玖眯起眼睛看着她,没叫起身,淡声问道:“我有没有说过,让你留在青城山中看家?”
红绫抬起头,神色颇为执拗,也不多做辩解,只拱手道:“红绫恳请追随主子左右,望主子开恩。”
说着就要俯身磕头。
颜玖赶紧拦住她,让寒川上前把人扶了起来,烦躁地来回踱步,半晌无奈长叹道:“你们下了山就一口一个主子,是非要跟我这样客气吗?红绫,不是我不想你跟着,但是你会坏了我的事。”
红绫不服气,争辩道:“主子何出此言,我伺候主子十年,自认未曾有过失之处。”
“你姐姐没死!”颜玖被她逼得冲口而出:“潜匿在长刀门的人就是红绡,晓得了吗,你不能去江陵!”
红绫蘧然瞪大双眼,甚至震惊到忘了礼数,直接从地上窜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颜玖。
一时间,林荫路上阒然无声。
绿腊此时也浑身颤抖着从车上跑了下来,追着颜玖轻声问道:“红绡姐姐不是在十年前就……”
颜玖皱眉,显得有些不耐,挥手道:“罢了,我看红绫这回更是决计不打算回去了,先上车吧,边赶路边说。”
好在驾车的李伯是个哑巴,乖徒弟寒川又为人淡漠,除了师父以外万事不上心,他懒得听和颜玖无关的旧事,上了车以后干脆盘坐入定,运转内力修炼起来,
颜玖庆幸自己能少应付两张问东问西的嘴,不然简直会闹得他脑仁发胀。
几人在马车里坐好,颜玖就把事情的大概讲了讲。
红绫有个孪生姐姐,名叫红绡,姐妹俩从小便跟在颜玖身边伺候,三人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后来灵雾山围困望江楼时,红绡偷偷跟着沈逢君溜出了芙蓉城,打算去巫峡营救被沧崖派围剿的颜玖,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据说是半路上遭遇了从灵雾山赶来的第二批人马,被人一剑刺死在白帝城的瞿塘峡了。
“你姐姐当时受重伤无力上岸,只得顺江流而下,飘到江陵府时被天刀门的人给救了,伤势一养大半年,后来才辗转联络上,而我当时已经开始怀疑沧崖派的所作所为,就索性吩咐她留在那暗中观望。”
红绫又惊又喜,几乎坐不住,她紧紧抓着绿腊的手,身体轻轻战栗不止,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哭。
绿腊早已喜极而泣,脸上挂着两行泪水,哽咽道:“我本来还打算到了白帝城以后,买些香烛纸钱祭典红绡姐姐……”
“唔,这银子你可以省下了,买点花儿戴吧,”颜玖漫不经心地抚了抚额头,话锋一转,对红绫郑重其事道:“为免节外生枝,我一直隐瞒了红绡还活着的真相,还请你不要怪罪。”
红绫摇头道:“你和姐姐都是为了成其大事。”
颜玖便点点头,又说:“谢了,不过就算生气怪罪,也不能带你去江陵,这次我会从天刀门入手,万万不能让他们看到你这张和红绡一模一样的脸。”
“可以让绿腊帮我易容,”红绫急道:“人人都能为你出一份力,我又怎么甘心守在山上!”
绿腊也应和道:“主子允了吧,我定能叫人认不出红绫姐来。”
颜玖摆摆手,看向红绫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繁复,静默片刻方道:“你也可为我出力,不过或许会有些凶险……”
“我愿意去,”红绫还没听完就抢道:“我教弟子就没有怯懦之徒。”
颜玖挑起修长入鬓的黛眉看着她,忽而笑了起来,拍拍红绫的肩膀,喜道:“如此甚好,等到了渝州我再与你细说。”
归元教众有出世游历者,从芙蓉城去往江陵府一般都会选择走水路,从锦江渡口直接上船,过白帝城后江水湍急,轻舟飞驰一日可达。
只不过颜玖有意回家乡看看,这才走了旱路。
一行人刚进入到渝州地界,沈轩给准备的这辆贵气逼人、富丽奢华的马车,就为他们赚足了当地人的瞩目。
沿路有不少喊客拉人的小厮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大声自荐,颜玖隔着帘子看了看,忽然欠身推开窗子,问其中一个道:“你刚说你家的店叫什么?”
那小厮喜笑颜开,赶忙上前一步,追着马车殷切回道:“叫梧桐客栈,我家的客房最是宽敞舒适,全天供热水,还有专门的厨子负责烧菜,什么都能做,味道比大酒楼还好。还有,公子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渝州城中最好的酒,就是梧桐客栈的醴泉酿。”
颜玖垂眸,玩味地勾起唇角,轻声喃语:“醴泉酿?梧桐……客栈?还真是有趣……”
寒川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口,询道:“师父要住店?天色还早,我们可以不在渝州留宿的。”
颜玖却不知怎么来了兴致,回说:“怎么不住,多年未回,留一晚何妨,就去这家‘梧桐’吧,”他探头对那拉客的小厮道:“劳烦带路。”
其他店家的人听闻金主有了定夺,顿做鸟兽散去,又围向了后面新进城的游客行人。
小厮在前面引路,把他们带到主街上一栋五层独楼前停下。
颜玖下了马车抬头看去,见梧桐客栈那块龙飞凤舞、金粉书就的匾额悬于头顶,青砖青瓦,琉璃飞檐,漆红棂窗,雕梁画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