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微记得这个张萼,那夜在西湖舟中拍着船舷嚎叫《单刀会》的就是他,还自称视功名如粪土,当即敛衽福了一福,说道:“多谢张相公盛情相邀,小女子叨扰了。”问:“现在可以上船了吗?”张萼眼睛都移不开了,目眩神迷,这样的绝色生平仅见,又觉得这女郎的金陵口音也是极好听,连声道:“可以可以,请。”便有一个彪形大汗从树下挑起一担行李走过来,王微称呼这大汉“姚叔”,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婢,连同那披发童子,王微这边总共四个人,张萼在前引路,王微四人跟着走下高高的石阶——青石台上诸生霎时安静下来,看着这个衣裳素雅、绰约如仙的女郎一步步走下石阶,目不斜视径直走过踏板上船去,诸生等到看不见了才发出阵阵感叹,纷纷猜测这女郎到底是什么人?来为弟弟送行的张若曦看着这女郎下了船,惊问:“小原,这女子是谁?”张原道:“是陈眉公女弟子,家在南京,要搭我们的船同行。”张若曦狐疑地看着弟弟张原,张原含笑道:“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不信我说的话?”张若曦道:“好了,我也懒得多问,你在外求学,可不要太荒唐。”张原正色道:“姐姐还不知道我吗,自幼老实。”张若曦“嗤”的一笑,用手里的纨扇拍了一下张原的手臂,说道:“你老实吗,我可没看出来,你是自幼顽劣——”一边的履纯马上接口道:“娘亲,介子舅舅小时候也顽皮不听话吗?”张若曦忙道:“娘亲和你舅舅说笑呢,你介子舅舅自幼喜欢读书写字,很乖巧——”履洁问:“介子舅舅有我乖吗?”张原摸了摸两个外甥的小脑袋,笑道:“舅舅小时候还真没你们两个乖,你们两人大字都写得那么好了,舅舅都佩服你们。”小兄弟二人很快活,表示以后也要和介子舅舅一般去南京读书。箱奁行李已经搬运上船,船工立在岸边等候开船。离别在即,张若曦眼圈微红,说道:“小原,若父亲到了南京,千万请他老人家到青浦来小住几日。”张原点头道:“姐姐放心,我记下了。”张若曦又道:“你年前从南京回家,也枉道过来看看姐姐。”张原答应道:“好,一定来。”张原、张岱告别陆韬、杨石香诸人,上了那艘三橹浪船,这船可载四、五十人,张原一行二十人连同王微四人还有四名船工总共不过三十人,所以舱内显得颇为宽敞,张萼早早就跟随王微上船了,正与王微对坐说话,彬彬有礼的样子。王微见张原、张岱上船,起身万福道:“多谢两位相公肯让小女子搭船,叨扰了。”张岱道:“好说,好说。”虽已是有我之境女郎王微言笑宴宴、眸光盈盈,那璨然一笑,霎时间给人的感觉仿佛三橹浪船不是行驶在黄浦江上,而是穿行于三月烂漫桃花林中,使得整个舱室都映上了桃花色,张原因这女郎而想起了避园掘笋的婴姿师妹,女郎王微立时察觉出了张原眼神中一掠而逝的情意——察言观色、善解人意是扬州瘦马最要紧的本事,王微七岁始就有女教师专门教她这些,后又经南京旧院名妓马湘兰调教,而且本身又是冰雪慧心的人,揣摩他人心意的本事更胜假母马湘兰,尤其是男子的神情语气,王微一眼就能看透其表里——这同舟的山阴张氏三兄弟,张萼张燕客不必说了,纨绔习气,表里如一,这种男子直爽却失于粗鄙;张岱张宗子同是纨绔,比其弟蕴藉儒雅,谈诗论画,学问博杂,自她上船来,这兄弟二人的目光几乎没从她身上离开过,王微并不觉得他们轻浮,被她丽色吸引那是很自然的事,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可是那个张原张介子,却让她很有些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