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是这方残破主世界永恒的底色。
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着,像是一块浸了水的脏布,将天地间的光都揉得浑浊。狂风卷着沙砾,在虚空之中呼啸穿梭,撞在实验室冰冷厚重的合金外壁上,发出“呜呜”的嘶吼,那声音像是亡魂的低语,又像是某种未知存在的窥探,缠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这座悬浮在黄沙风暴之中的巨型实验室,是柳林一行人在这片破碎天地里找到的唯一一处安身之所。外壁泛着暗银色的冷光,刻着密密麻麻的未知符文,符文在沙光的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蓝,像是蛰伏的兽眼。实验室内部,与外界的荒芜破败截然不同,恒温的气流无声涌动,将沙砾隔绝在外,光洁的合金地面能映出人的倒影,四周林立着数不清的培养舱,舱体呈圆柱形,灌满了淡青色的营养液,无数个与柳林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沉在其中,双目紧闭,发丝在营养液中缓缓浮动,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是沉睡的提线木偶。
培养舱旁的金属支架上,亮着淡绿色的指示灯,不断有数据流在全息屏幕上滚动,发出“滴滴”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敲打着人心。
柳林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猛然从打坐的状态中惊悸醒来。
他原本盘膝坐在实验室中央的一处平台上,周身萦绕的真神境本源之力还未完全敛去,淡金色的光晕在他周身微微流转,可此刻,那光晕却因为他的剧烈震颤,猛地溃散开来,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空气里。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合金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在这静谧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身的玄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充满力量的身形,可那具能撼动星空的身躯,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从骨子里往外透着寒意。
他猛地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疯狂的跳动,那跳动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撞碎肋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窒息感翻涌而上,让他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悸痛。
做梦了。
柳林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三个字。
他是真神境的强者,寿元无尽,力量通天,早已超脱了凡俗的生老病死,别说睡觉,就连疲惫都成了一种奢侈。自他突破真神境以来,数万年的时光里,他从未有过片刻的昏沉,更遑论做梦。可刚才,他确确实实陷入了一场梦境,一场清晰到可怕,真实到刺骨的梦境。
梦里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在他的脑海里翻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了灵魂上,挥之不去。
梦里,他组建了柳林军团,将所有平行世界的自己汇聚在一起,那些和他有着相同面孔,相同血脉的族人,对他奉若神明,信任有加,将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而他,却被对力量的贪婪蒙蔽了双眼,亲手布下献祭大阵,将数百万的同族,尽数化作自己突破主神境的养分。
柳猛那赤红如血的双眼,那声撕心裂肺的“柳林!你这个叛徒!”,仿佛还在他的耳边炸响,那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痛楚,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柳擎天被他掐住脖颈时,眼中的绝望与悔恨,青云星柳风那不敢置信的质问,还有无数柳林在献祭大阵中挣扎哀嚎,身体一点点干瘪下去的模样,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灵魂。
梦里,他成功了。
他踏着数百万同族的尸骨,冲破了主神境的壁垒,成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存在,手握磅礴浩瀚的主神之力,横行宇宙,无人能敌。那种站在宇宙之巅,俯瞰众生的强横与快意,是他穷尽数万年修炼,梦寐以求的极致体验。可那份快意,还未在心头停留多久,便被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痛苦所取代。
数百万柳林的亡魂,汇聚成一股恐怖的怨念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的灵魂。那些凄厉的嘶吼,那些怨恨的诅咒,日夜不休,侵蚀着他的神格,消磨着他的修为。他看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流逝,从主神境跌落至半步主神,从半步主神跌落至真神,最后,连意识都被怨念吞噬,倒在荒芜的星域之中,双目圆睁,满是悔恨与绝望。
那种被怨念撕咬的痛苦,那种失去一切的绝望,那种站在巅峰却众叛亲离,最终化为一抔黄土的悲凉,如此真实,如此刻骨。
柳林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掌心传来熟悉的触感,刚毅的轮廓,温热的肌肤,这是属于他的身体,不是梦里那个冰冷残忍,被力量奴役的恶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能凝聚起毁天灭地的真神之力,能护佑自己的手下,能劈开黄沙风暴,却从未沾染过同族的鲜血。
还好,还好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柳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浓浓的后怕,让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可那股从灵魂深处蔓延的寒意,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像是生了根一般,扎在他的心底,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是真神境强者,灵魂早已凝实如金刚,万法不侵,别说做梦,就算是高阶的幻阵,想要撼动他的心神,都难如登天。可这方残破的主世界,这座诡异的实验室,竟然能让他陷入如此真实的梦境,甚至让他在梦里体验了一遍从巅峰到陨落的全过程。
这绝不是偶然。
柳林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原本因为惊梦而有些涣散的目光,此刻如同鹰隼般,扫过四周的培养舱。那些沉在营养液中的“自己”,依旧双目紧闭,毫无声息,可在柳林的眼中,这些熟悉的面孔,却突然变得无比诡异。他们的眉眼,他们的轮廓,和自己一模一样,可那毫无生气的模样,像是一个个被精心制作的傀儡,等待着被人操控,被人收割。
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柳林的脊椎,一点点爬上后脑。
这座实验室,这些平行世界的“自己”,绝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针对他,针对所有平行世界柳林的阴谋。而那场真实到可怕的梦境,或许并不是虚幻的臆想,而是某种预警,是这方天地,或是某个未知存在,向他展示的——如果他被贪婪蒙蔽,将会走向的结局。
他不能坐以待毙。
柳林猛地站起身,周身的真神境本源之力瞬间收敛,化作一股内敛的威压,笼罩在周身。他的脚步沉稳,一步步走下平台,踩在光洁的合金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实验室里,敲打着四周的寂静。
实验室的深处,传来些许嘈杂的声响,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那是他的手下,一群跟随着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兄弟。在梦里,这些人大多都被他坑害,或是成为了献祭大阵的养分,或是死在了他追求力量的路上。此刻想起梦里那些兄弟临死前的眼神,柳林的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与不好意思。
他走到实验室深处的一片开阔区域,这里是他的手下临时整理战利品和资料的地方。数十名身着玄色战甲的武者,正忙碌着,有的在搬运从实验室各处找到的金属仪器,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则围在全息屏幕旁,整理着从数据库中提取的资料。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个个修为不凡,最低的也是神王境,皆是能独当一面的强者。
看到柳林走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转过身,恭敬地行礼:“大帅!”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敬畏与尊崇。在他们心中,柳林是他们的主心骨,是带领他们在这残破主世界中活下去的希望。柳林的实力,柳林的智慧,柳林的担当,早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的心底。
柳林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鲜活的,带着朝气的面孔,和梦里那些冰冷的尸体,绝望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心中,愧疚更甚,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沉稳,只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都忙吧,不用管我。”
以往的柳林,作为真神境的强者,身上总是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虽不苛责下属,却也极少如此温和。此刻他的态度,让众人都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还未突破真神境,与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同吃同住的柳大帅。那个时候的柳林,虽然实力不如现在,却更亲近众人,更懂得体恤下属。
众人的眼神亮了亮,原本因为连日来的奔波与警惕而有些低沉的心气,瞬间高涨起来。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手中的动作也快了几分,原本有些嘈杂的区域,变得秩序井然,只剩下忙碌的声响。
柳林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认真与忠诚,心中的愧疚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