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旧路有什么好研究的?早就被证明不适合这个时代,应当被扫进历史的尘埃。”罗浮重复这句话时,语调没有上扬,没有刻意嘲讽,只是很平静地复述了原句。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复述,让这句话的刻薄与傲慢更加刺耳。
“云山学府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一个字都没有,没有反驳,没有争辩,没有发公告澄清。他们只是把旧路研究所的经费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十万年,如一日。”
庭院里又安静了几息。山泉流过石潭,杏花落在石桌,远处风中传来学府深处的钟声,悠远而绵长。
蔺九凤缓缓开口:“所有人都认为旧路没有希望,云山学府却愿意十万年如一日地投入资源。这份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蔺九凤的声音不重,但语气中的敬佩是真真切切的。
罗浮微微颔首:“我刚进学府做新生的时候,第一次听前辈讲起旧路研究所的历史,心里的想法和你差不多。后来我在这批旧路导师门下听过很多堂课,也见过他们为了一个残缺的远古穴窍图谱争得面红耳赤,你可以不喜欢旧路,可以不选旧路。但在旧路研究所里,每一位导师都是值得尊敬的拓路者。这就是云山学府的态度。”
罗浮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话锋一转,语调放轻了几分:“最近在南瞻部洲闹得沸沸扬扬的魔鬼平原神魔大墓,你们知道多少?”
铁如山放下陶杯,正色道:“我们听炎姑娘说了一些,大概是一座远古神魔的主墓和陪葬墓群,几十个大势力都在抢着挖远古功法,但只有祖师级别才能进主墓,寻常修士去等于送死。”
“皮毛。”罗浮点了点头:“不过你说的没错,核心就是那些远古功法。”
罗浮十指交叉放在石桌上,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目前已知的消息是,几十个大势力已经从陪葬墓群里挖出了几百本远古修行之法。这几百本功法跨越了漫长的历史空白,直接填补了旧路传承中缺失的那一大块核心链条。其中,有九本远古修行之法落入了云山学府之手。”
九本。
铁如山的瞳孔骤然收缩,胸口的呼吸都不自觉地粗重了一瞬。
远古修行之法,那可是跨越了几十万年时光空白、从神魔陪葬墓群中挖出来的原初版本。
与铁如山从前在散修圈子里拼凑出来的那些残缺传承相比,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别说九本,哪怕只有一本流出去,也足够让南瞻部洲的旧路修行者爆发一场大规模争夺。
“先别激动。”罗浮抬起手,往下虚按了按:“九本远古修行之法运回来之后,旧路研究所的那群老前辈们第一时间就组织了闭关参悟。结果很遗憾……他们至今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参悟这九本远古修行之法。”
“不是他们悟性不够,也不是他们不够刻苦,而是因为这些功法成书于远古神魔的时代,那时候的天地法则与现在截然不同,修行路径与思维方式也与现代修士有很大隔阂。”
“老一辈的研究者们在旧路上投入了一辈子光阴,他们的思维已经固化为当代旧路的框架,让他们从头推翻自己几十年的认知去适应远古思维,比让一个真仙自斩一刀还要难。”
罗浮停顿了一瞬,目光先在蔺九凤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向铁如山。
“所以旧路研究所向学府提出了一个正式请求……他们需要一批有天赋的年轻学子,去参悟这九本远古修行之法。年轻学子没有固化的思维框架,对远古功法的接受度远比老人们高。只要其中任何一本被成功参悟,都将对旧路的拓路起到关键的推动作用。”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铁如山霍地一声站起身,双手撑着石桌边缘,那副门板般宽阔的肩膀将身后的杏花枝叶挡得严严实实。
第25章仙路研究所
铁如山的虎目灼热而急切,胸膛沉沉起伏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却极为庄重……
这种郑重其事与铁如山平时大大咧咧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罗浮老师!”铁如山的声音粗犷有力,字字掷地有声:“我从小就向往旧路,这条路上别人怎么想我不管,但我铁如山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为旧路拓路。我的天赋不是吹的,仙路那个李千世……”
铁如山顿了顿,把面色调整到一副毫不亏心的坦然:“在我眼里只能算是小有聪明,您把我推荐上去,我绝不会给您丢脸!”
铁如山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本正色,丝毫没有惭愧,脸皮厚如城墙,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罗浮的笑声再也收不住了。
蔺九凤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拍胸脯,只是将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罗浮。
蔺九凤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比平日里说话的语调还略微轻了几分,但那种笃定到骨子里的自信,却比铁如山拍胸脯更加锐利。
“罗浮老师,我觉得我的天赋和悟性,足以拯救旧路的尴尬局面。我已做好准备,承载旧路的荣光,以一肩之力担起整个仙界旧路的未来。若干年后,当仙路暗淡、神路凋敝,旧路大放光彩,吸引万千修士重归此道……届时大家必然会谈论今天这一桩美谈……罗浮老师在山河龙巢以巨碑排名为旧路造势,又在三天后亲自登门,培育出了仙界的未来……”
蔺九凤微微一顿,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唇角勾了极细微的一丝弧度。
“……蔺九凤。”
铁如山瞪大了眼,张着嘴,呆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你……”
铁如山一向自认脸皮够厚,走南闯北跟无数散修吹牛对呛从不落下风,可刚才蔺九凤这几句听上去比他方才慷慨陈词时还要正经十倍的话,让铁如山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皮在自家兄弟面前简直薄得像张草纸。
“我只敢说比祖师更有天赋,你直接说要当旧路救世主……”铁如山心里念及此处,不得不服。
罗浮的笑声在庭院中响起,清朗而畅快,与山泉的叮咚声和杏花的沙沙声融在一起。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声,抬手点了点蔺九凤和铁如山,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好。就冲你们两个的脸皮,我也肯定会推荐你们。做人要争,争就要争到底,旧路研究所要的就是你们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蔺九凤与铁如山同时抱拳,正要起身道谢,罗浮却竖起一根手指,压了压:“不过,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旧路研究所不是向我一个人提出要求,而是向整个云山学府提出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