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林杉所言,廖世不论藏身到了哪儿,都脱离不了这两人的追踪。除了因为廖世本身匿迹的位置也没有与小镇离得太远,还因为杜、武二人都是经验老道的边军斥候出身,查访寻踪本就是他们最擅长的差事。
然而他们在两天前离开后,就一去不回,留在看守房的另外两名侍卫还以为他们还在继续寻找,却没人知道。这两人早就找到廖世了,然后被这潜心与各种『药』物打交道的佝偻老头儿一把役放倒,搁在屋中一张硬板床上瘫了两天。
三年前,廖世跟着林杉来到北地。半道上他回了一趟自己那间蒙尘已久的『药』铺拿『药』,不料竟遇上严行之,毫无悬念的被缠上,便带着一起来了北地。
那时廖世还常在想。严广老头儿怎么突然这么放心,把他唯一的孙儿放到家门外?又因为当时时间紧迫,廖世急着回程救林杉,就没有多与严行之周旋。严广无论是在家乡还是在朝堂,积累的声望都极高,林杉隐居养伤的地点本来应该万分保密,但看在廖世半路带上的这个外人是严广的独孙,他也就点头了。
而在北地待了一年多以后,眼见着此行最主要的任务将要完成。林杉的伤势大体无碍。廖世也就准备离开了。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严行之的异端,仔细观察诊断后。无比心惊的他终于明白了严广当年放手让孙儿严行之离家的原因。
严家那发病原因诡异的家族病,在数年前致使严家长孙病殒后。终于还是没有放过严家如今唯一的独苗。
对于这一结果,廖世只觉得无比头疼。
廖世感觉严广又挖了个坑来埋他,如果三年前他预先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不会同意带着严行之同来北地。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果不能救治严行之,廖世也不知道今后严广会不会花钱雇杀手满世界的要杀他。
可是严广难道不知道,他也没有把握能治好这种怪病?的确,在二十余年前,他与严广就这一病症,合作尝试了半年,也是那半年的时间,让严广与他结下深厚友谊。但……这病他没把握治好就是没把握。哪怕在这二十余年时光里,他的施『药』炼『药』手法的确精进不少,那也不代表他已经找到治疗这种怪病的办法。
当杜、武二人找到廖世时,恰逢严行之又出现身体高热的症状,廖世一边给他号脉,一边在思考那个自己无比心烦的问题,听见屋外那种熟悉的脚步声,刚刚打开门的他心里一恼,直接就一把『药』撒了出去。
两天时间过去了,杜、武二人仍然还在床上瘫着,严行之身上发热的症状倒终于稍微退了些,昏沉的一觉醒来,他就看见廖世坐在屋角桌旁,似乎在发呆,桌上则一字摆开了七个小瓷瓶。
严行之不知道廖世是不是在思考什么疑难,所以没有出声打搅他。屋内如此安静了良久,廖世忽然长声叹了口气。看见这一幕,严行之才迟疑着出声问道:“『药』师,这些瓶子……都是我的『药』么?”
“三瓶你的,三瓶是那两位的。”廖世伸手将桌上的七个瓶子分成左三右四两部分,然后伸手拿起排在右手最后边的那一瓶,伸指摩挲了一下瓶身,又道:“这一瓶我还在考虑,到底该给谁服用。”
严行之好奇问了句:“这一瓶是什么『药』?”
“剧毒,比鹤顶红毒三倍,但我只有这么一瓶。”廖世盯着手中的瓶子挠了挠头,有朽恼的皱了皱眉后又道:“人服下这『药』,能死得很快,因而也不会有什么痛苦。只是这『药』仅此一瓶,若分给任何人,我吃就不够了。”
刚听到廖世说这话,严行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待片刻后他明白过来,顿时掀被从床上跳了下来,吃惊地道:“『药』师,你何故如此!”
病了几天的他肢体乏力,突然站起身只是由心中一股震惊意志在支撑,但当他刚刚迈出一步,身形一歪,就直接摔到了地上。
廖世似乎是直到此时才真正从自己脑海里的那番思考中抽出精神,意识到屋内床上那个年轻人已经病了好几天。搁下手中的瓶子,他站起身将严行之扶回床上,随手扯了被子盖过来,然后又伸手往严行之额上脸上覆了片刻,一时又沉默起来。
廖世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行事基本上不会先考虑别人的感受,就连他炼制的『药』物也都能体现出这种个『性』,『药』量重、『药』『性』狠。谁要接受他的医治,似乎在此之前都必须签下生死免责书。
所以十多年前,他在给前朝太后治病时,没过多久就被关进天牢。是因为太后身娇不堪『药』重,身贵自然不能接受他的治疗条件。太后被他“治”死之后,很快就轮到他殉葬。
虽然后来京都局势大变,经历了一番周折。他总算是保住了『性』命,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发誓再不医治任何人,只醉心于他最痴『迷』的炼『药』大业。
可这誓言还没过一年。就被林杉破除了。廖世很愤怒,便在那个困住他长达五年之久的地方开了家『药』铺,『药』价极贵,反正如果他的铺面闹出民愤,自然会有林杉收拾烂摊子。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结局是,五年来,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经营,那处『药』铺居然还渐渐积累起一些声望。原因是那地方卖假『药』的铺子不少,唯独他的铺面虽然价格黑。但『药』的质量却最纯正。好『药』更是千金难求。却正巧有不少能在他那儿卖到。
作为一个醉心痴『迷』于『药』理的人,廖世试验研究的『药』材自然不会有半分掺假。
五年过去,廖世终于得以解开禁锢。立即收拾了几样最心爱的瓶瓶罐罐,一跑老远。他在大风岭蹲了数年。眼见着一天天看着长大的赤岩血参到了采掘的时机,然而才刚收获,转手就贡献给了林杉。
不仅心血结晶就此消耗,廖世还因为不放心而一直住在北地小镇,一待就是三年。这地方山少地平,旷野广阔,却因水源稀缺而可供耕种的田地十分匮乏,更别提有植被茂密的山林供灵『药』生长了。廖世在这地方早已住腻,每天扳着指头数日子要离开。
然而当北地之事告一段落,他眼瞅着可以走了,却又发现了严行之身上的异端。
廖世早年立誓不再治病救人,但这世上还就是有三个人能动摇他的誓言,并且令他觉得恼火又无奈的是,这三个人就在他立誓后没过多久便找上了他,这三个人都给他出了天大的难题,这三个人里头,最难办的就是严行之的问题。
莫叶的病、林杉的伤,都是可以找到致病原因、伤患位置的,唯有严行之的病来的奇怪,身体里没有疼痛,脉搏也还正常,就是时常无端发热,肢体乏力。
事态变得有些无休止起来,廖世不想因这些事困住自己的自由,但在这特定的几个人面前,他又做不到视而不见。
可他的时间真的要耗费在这三个人身上么?廖世思及于此,就又觉得心绪无比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