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血管中咆哮。代价也清晰可感,胸腔里属于“莫腾远”的温度,又冷却了几分。
他转身,踏出洞穴。
洞外天光依旧晦暗。严景熙几乎是立刻就从岩石后站了起来。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莫腾远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岩壁上。
那还是莫腾远吗?血红的双眼,眉心妖异的纹路,周身翻涌着几乎令她窒息的滔天煞气……仅仅是被他目光扫过,严景熙就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无边的恐惧与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更让她心碎的是,那双曾经虽然冰冷却偶尔有细微波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寂与漠然。
“莫……师兄?”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莫腾远看着她,没有说话。血红的瞳孔里,倒映出她惊恐苍白的脸。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谷底的寒风更冷:“我没事。”
这平静无波的三个字,却让严景熙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冲上前,不顾那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煞气,抓住他的手臂,触手冰凉如铁。
“停下吧……求求你,莫师兄,不要再继续了!”她泣不成声,仰头望着他陌生的脸,“你看看你自己……你变成了什么样子?石碑上说得没错,这些力量在吞噬你!仇恨真的那么重要吗?比……比你自己还要重要吗?”
莫腾远任由她抓着,血眸低垂,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底某处,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但迅速被更加浩瀚冰冷的杀戮意志淹没。
“重要。”他的回答简短而残酷,“血仇未报,我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变强,然后杀了他。”
“可是这样下去,等你报仇的时候,你还是你吗?”严景熙几乎是在嘶喊,“你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到时候,你就算杀了林淞,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莫腾远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笑,却没有任何温度,“不需要意义。我只要他死。”
他轻轻挣开严景熙的手,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严景熙的手僵在半空,掌心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等我出来。”他留下同样的话,目光已转向另一个洞穴,孤漠之洞。
那个洞口的气息截然不同,没有暴戾,没有嘶吼,只有一片令人心生寒意的死寂灰白。仿佛万事万物到了那里,都会失去色彩与声音,归于永恒的孤独。
“不——!”严景熙想扑上去阻拦,却被一股无形的冰寒力场猛然推开。她跌坐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莫腾远的身影,没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
孤漠之洞,是色彩的坟场,声音的荒漠。踏入的瞬间,所有光线、声响、气味、触感……一切外界的感知被瞬间剥离。莫腾远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仿佛消失。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是存在感的剥离。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稀释、被遗忘。名字、身份、记忆……一切定义“莫腾远”这个个体的要素,如同沙堡般在无形的风中消散。我是谁?来自哪里?要去往何方?这些问题的答案变得模糊不清。
最终,连复仇的执念也开始动摇、淡化。林淞的脸变得模糊,凤阳城的火光黯淡下去,那股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恨意,仿佛也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
无边的孤独感如潮水涌来。这不是被囚禁的孤独,而是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孤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与他者的联系,甚至没有自我。他只是虚无中一点即将消散的意识,在永恒的寂静中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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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感彻底错乱。一瞬仿佛万年,万年又似一瞬。在这没有参照的虚无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肉体正在外界迅速衰老,生机流逝,白发丛生,皮肤布满皱纹……但他不在乎。当“自我”都不复存在,肉体皮囊又有何意义?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归于虚无寂灭的时刻,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暖的触感,如同黑暗中唯一一颗星辰,倔强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拥抱的温暖。
谁?
模糊的画面浮现,冰冷彻骨的寒潭边,一个女子苍白却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冰冷的胸膛。她的眼泪滚烫,滴落在他颈间。她颤抖着,却将他抱得很紧,仿佛他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严景熙——这个名字,带着一丝陌生的牵动,划过即将寂灭的意识。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碎片,她递来清水时担忧的眼神,她挡在他身前哀求的泪容,她默默守候在洞外单薄的身影……这些画面毫无逻辑地闪现,却像一根根细弱的丝线,将即将飘散的意识,一点一点,重新拉回某个“锚点”。
她还在外面等。这个念头,荒谬地出现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孤漠之中。等谁?等我?可“我”是谁?
剧烈的挣扎开始。消散的自我意识开始反抗孤漠之力的侵蚀。他想起了自己是谁。莫腾远。想起了为什么在这里,为了力量,为了复仇。想起了洞外那个一次次试图拉住他、温暖他的女子。
不能彻底消失。还有人……在等。
这个执念,与复仇无关,与力量无关,却在此刻成为了比仇恨更坚固的堡垒。他以这微弱的联系为支点,开始反向汲取孤漠之力。不是被同化,而是将这种“绝对孤独”的概念,炼化为自己的意志的一部分,我可以身处无边孤寂,但我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孤独。因为还有人,记得我,等待我。
“孤漠”的本质,并非消灭存在,而是切断联系。当莫腾远重新建立起那根细微却坚韧的联系之线时,考验的核心被动摇了。
灰白色的能量不再侵蚀他,反而开始向他灵魂深处汇聚、凝结。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弹指一瞬。莫腾远睁开了眼睛,瞳孔中的血红依旧,但深处那冰冷的火焰旁,似乎多了一点极淡的、灰白色的寂灭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