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狮子,你还真的来了。”怜筝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中带着高兴,还上前拉住了曹陵师的胳膊。
“公主派人来找我,我当然得来了。”曹陵师的声音很温柔,如同他温润文雅的面孔,尽管他的温文尔雅比不上某个人。女子穿上男装,从来都是俊逸不凡,举手投足间自带了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潇洒,但是若是男人穿上女装,不是被视为异类,就是怕会被一些登徒子当成了哪家小馆中卖笑的戏子。
“小狮子,带我出去散散心吧,我——我心里有些堵得慌。”两弯柳叶眉似蹙非蹙,怜筝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满腹纠结,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可是……”曹陵师迟疑了一阵,接着说:“正午时分驸马大概会带着云馨公主来拜见皇上,你也应当在场,否则,于理不合。”
怜筝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和惜琴不会只见那么一面,也不会和那个人只见一面,不由得愣了一会儿。
曹陵师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心中平添了几分担忧,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反而再次安慰起怜筝来:“没关系,过了中午,待驸马他们来过之后再走,我一定带你去几个好玩的地方让你舒心。”
他的话语叫人不由得信任起来,怜筝似乎也安心了些,却还是闷得慌,就撑了油纸伞,叫曹陵师陪着她到外面走一走。
曹陵师顺从地允下了,也撑了把伞,跟着怜筝出了流筝宫。这些天来,他心中想的事情也是很多,尤其是自公主归来后和驸马的亲近已经是很明显了,这让他不由得害怕起来,难不成,驸马现在已经成了自己的强敌了?
细如牛毛的雨并不能挡住行程,惜琴用过不算早的早膳之后,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这次爱笙很给面子地没有多加什么佐料,因为在问枫灵是否要和惜琴一起补吃一顿早餐的时候,枫灵心事重重地拒绝了。大概是爱笙知错了,担心枫灵会饿坏了身子,就趁着惜琴吃早餐的时候悄悄地对枫灵说:“少爷,真的不用些吃食?别把身子饿坏了。”
枫灵再次婉言拒绝了,又一次沉浸在自己的烦恼之中,眼中的阴影似乎更深了。她踽踽步出了餐厅,走到绵绵细雨之中任细小的雨水轻轻抚上自己的脸,春雨贵如油,所以老天才会爱惜地不舍得下得大一些,刚刚有些大雨的迹象就又变成了小雨,沾衣不湿。
“少爷,”不知什么时候,爱笙又来到了身边,“小心着凉,身体要紧。”
“呃,哦。”发出了两个简单的音节,枫灵侧过头来微笑了一下,说,“谢谢,爱笙。”然后又转了过去,默默地不知看着什么。
“少爷,”爱笙小心翼翼,“你生气了?”
“唔,怎么会呢?爱笙。”枫灵终于转过身来,和气地笑着,这样的笑容,温暖而又安心,令爱笙的担心一扫而空。看到枫灵笑了,她心中也自然了些,早晨自己的确是太儿戏了。
枫灵笑过,神色从容,开口问道:“爱笙,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爱笙心里一乱,呼吸起伏也失了规律,只呆呆看着枫灵,实在是不知怎样回答。
“少爷就是少爷,爱笙就是爱笙啊。”许久,她笑眯眯地回答着,极力掩饰着眼中的心虚,“就是这样的关系……”
“哦。”简单的音节发出之后,枫灵似乎又有了沉默寡言的兴趣,但是又似乎将自己的沉默克制住了一般,忽然又问道:“你可了解我,爱笙?你可了解你自己,爱笙?”
爱笙脸上的笑容像是凝固了一般,慢慢地融化,然后化作了一片平静。
“少爷,”深如清泉的眸子中闪过了一丝异样,“如果可以了解你,我希望了解;人难自知,我怕是个不自知的人——但是无论如何,您应当明白您自己的心,心,在哪里。”
枫灵将手放在左胸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怅然说道:“心为何物,心居何处,心为谁属,心且停住。爱笙,这世间可有真正知己存在?除爱人之外,这世上是否还有人可以共同分担心中的一切?你是我的知己吗?你愿意做我的知己为我分担吗?这世界,真的是有知己吗?可以不顾一切地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分担,这样的人存在吗?抛弃一切的自私念头,只单纯为了分担而分担,你做得到吗,爱笙?”
感受到了枫灵说出这一番话后面所蕴含的极大深意,也明白她话中有话,爱笙蓦然感受到一股寒意,春寒未尽吗?打了个寒噤,她直直望着枫灵认真的神情,这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杨枫灵,总是默默忍受的杨枫灵,现在的杨枫灵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带有不可抗拒的决绝。
爱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少主人,爱笙愿做您的知己,为您分担一切,绝无他意,绝无异心,决不胡思乱想。”
枫灵淡然望着爱笙,虽然方才所言每一句都是不确信的问句,却是每一句都带着命令和警告的口吻:你只是我的知己而已。
仅此而已。挥慧剑斩情思,或许,是将所有人拖出泥潭的最好方法,哪怕因此而伤了对方的心,也只能如此。
现在的杨枫灵,又是像谁呢?
雨下了很久,但终究是停了。
身后的马车慢慢地走着,显得闲适而自由。马车里坐着一个女子,是云馨公主窦惜琴。
马车周围是一些下人和侍卫,正在尽着保护的职责,马车正在向处于北地的皇宫驶去,为了面见皇帝,不是惜琴的父亲,是另一个皇帝。而另一个皇帝和惜琴又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惜琴非得去陪着笑脸面见他呢?这层关系很复杂。另一个皇帝齐公贤是惜琴所嫁的那个人的妻子的父亲,呃,这么说,似乎仍是很混乱。
马车周围有三个骑马的人,两匹马靠得很近,走在马车前远远的地方;另一匹马在马车旁边,没精打采,甚至比马车走得还慢。
前两个人中的一个是两个国家的知名人物,也就是两国的驸马杨悟民,也许叫她杨枫灵会更好,因为名字中虽然有个“悟”字,她却从来懵懂迷糊,只能是偶尔清醒。另一个是田许,一个相貌英俊,武艺超群的年轻人。后面的那个是从前一直跟在驸马身边形影不离的书童杨圣,今天早晨本来还是好好的,但此刻却是低着头慢慢地懒洋洋地催马前行,精神萎靡,叫人摸不着头脑。
或许是马车走得太过悠闲,叫骑马的人感到了不耐烦,再加上她本人的困惑依旧没能解开,就故意将马催促着小跑了一段,使她与整个队伍保持了一段距离,而田许则是忠心耿耿地追了上去,这样,两个人都脱离了队伍。
“田许,你有没有为情所困过?”似乎是很随意地一问,开始了两人短短的对话。
“呃,”田许有些窘迫,没料到枫灵会问他这个问题,结结巴巴地答道:“现在、现在还、还没。”
“噢。”枫灵点了点头,沉默一阵,似乎觉得说些话会比较好,就又说了另一个话题:“田许,你是怎么拜师父为师的?可以告诉我吗?”
“少爷问话,属下自当回答。”田许毕恭毕敬地拱了下手,接着说:“当年,朝廷下了□□,要追捕前朝皇室遗孤。有些官宦子弟手续齐全,自是不会受到无妄之灾,但是穷人家的孩子,找不出太多地证明来证实自己的身份,有不少的孩子都是惨死在追兵手下。”
“我那年六岁,但是因为家里穷困,吃不饱,就长得瘦弱矮小。我下面还有个弟弟,才不过两岁,刚刚会走路。”
“但是有一天,一支军队进了我家的村庄,说是要追捕前朝遗孤,要杀尽身高在二尺以下的身份不明的孩子。他们马上进行了调查,找出了几家无法证明孩子准确出生时间、出生背景的人家——其中包括我们家。”说到这里,田许顿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