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毓尘本是在门口准备调侃杨枫灵,听见内里唤声也是一惊,跳进了厢房:“出什么事了?”说着,她朝着床上看去。灯火虽暗,仍看出怜筝面色青灰,面青唇白,几无人色。
枫灵握起怜筝的手,不住地搓着:“她身子冰凉,全然没有温度,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忽的同时意识到怜筝的怪状是什么缘故,相视齐声道:“……冰魄天寒!”
心念转变间,枫灵这才电光石火地回想起方才在山洞之中误伤了怜筝的胳膊——“青锋剑,青锋剑,我伤了她……青锋剑上居然还有残毒!”这冰魄天寒是要潜伏两日方才发作的诡奇□□,又怎会一夜之间便发了?
尚毓尘紧张道:“你是用剑伤了她?毒入血液,流通经脉而封住血脉,较之口入身触,会更快发作。”
枫灵下意识地起身,攥紧了尚毓尘的手腕,厉声问道:“解药在哪儿?”
尚毓尘吃痛:“府中备着的解药只有一份,你给你哥哥了。”
枫灵漆黑的眸子一沉:“解药怎么做的?”
尚毓尘答道:“解药原料是天山雪莲,佐以胡椒、鹿茸、乌药等暖性药材熬煮三个时辰而成。”
枫灵声音没什么调子,松开了尚毓尘的手腕,冷冷道:“我相信王府找到这些东西轻而易举。”
尚毓尘小心打量她的脸色:“确是有,不过,要花三个时辰来熬。”
枫灵不假思索:“三个时辰算什么,就算是三十个时辰,也得熬!”
尚毓尘摇了摇头:“熬药不难,难的是这三个时辰不要她冻死。”
枫灵一愣,这才想起这毒发了后全身冰冷如同掉进了冰窖,周身聚不起半点温度来,若是这三个时辰这么冻着,定然冻坏了身子,说不定冻坏了脏器,到时候,纵然有了解药,怕也是回天乏术了,想通此关节,她急道:“该怎么做?”
尚毓尘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来:“保暖。”
枫灵不假思索,冲着下人们吼道:“拿火炉和棉被来!”她待人素来温和,此时气昏了头,一身暴躁的怒气焦虑,立时唬得众人惊慌失措地忙乱起来。
瞧着周围乱纷纷几乎成了一锅粥,尚毓尘几步到了她身侧,摇着头提点道:“你这样只能保得住外热,保不住内热,就算是炭火把她烤成了干,还是防不住阴寒入骨。”
枫灵一愣,定定盯着尚毓尘的眼睛:“那该怎么做?”
尚毓尘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她热起来。”
枫灵仍是不解:“热起来?”
尚毓尘把脸转过去,一双漂亮的眼睛斜着转了过来,暧昧笑道:“非要我说那么清楚?这个,我想,不用我教你。”
“你——”枫灵终于领会到她话中深意,又惊又恼,竟羞得红了脸,张口结舌瞪着尚毓尘说不出话来。
尚毓尘退了两步:“别看我,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你就算恼恨我要杀了我,也得给她保命解毒不是?”
“……”枫灵沉吟一阵,看得出心思数遍,终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都出去吧。”
尚毓尘转过身,斜眼使了个眼色,下人们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她自己也施施然走到了门口,却又驻足,回过身好奇地望了杨枫灵一眼,笑意轻扬,转了身便要走。
“——别忘了解药!”枫灵高声吩咐道。
尚毓尘抿唇一笑,一边关门一边答道,一口蜀音娇媚婉转:“晓得咯晓得咯,啷个着急住啥子哟,**一刻值千金噻——”
什么东西砸到了门上,“啪”地落地碎了。
尚毓尘不敢再玩笑,敛笑把门合好,命令下人把守,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听到了什么声音,都不得入内。
房中只剩下了枫灵和昏迷的怜筝。
尚毓尘匆忙从府中的库房寻了需要的药材,召唤了城中名医入府,细细嘱咐,令其小心熬药。一开始的时候,她还在药炉旁盯着火候,待了片刻便觉得了困乏,打了个呵欠,便出了房间,把摊子留给了那无辜的大夫。
此时落雪已停,园中也早已扫出了一条细细的石道,她却偏偏不肯走那正路,非要在这清冷的夜色中踏雪徐行,踩出了一地碎琼乱玉。
不妨去厢房探望下那杨枫灵与齐怜筝?
这个促狭的念头一出来,便马上拍了板。尚毓尘心情大好,轻快地向东厢房行去,打定了主意要看杨枫灵如何自处。但她还不算得意忘形,刚进了东厢房的园子,就想起了杨枫灵那阴晴不定、爱恨一锅炖的性子,不由得退了两步,却在此时,听到了有人醉声诵道:“……红衣佳人白衣友,朝来同歌暮同酒。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熟悉的声音不太熟悉的诗,尚毓尘心思一动,又向前走了几步,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搬出了小火炉,在园中煮水沏茶的楚生。
“楚先生,三更半夜不就寝,在园中吟诗饮茶,好雅兴呢。”尚毓尘自顾自地走到了楚生旁,鼻尖轻轻耸动,赞道:“好香好香,郁郁芳芳,带着好些花香,是什么茶?”
楚生连忙起身,将垫了棉垫的石凳让给了尚毓尘,自己坐在了旁边冰凉的石凳上,起让之间,他谦和答道:“郡主,我这不是茶,是我自平阴带回的风干了的玫瑰。”
尚毓尘一愣:“玫瑰?”她隔着巾帕掀起了小铜壶,借着反射的雪光看清了其中红红白白翻滚的花朵,好奇道,“这煮的是玫瑰?”
“是的,又唤作穿心玫瑰,还有个别名,煞是有趣,叫——‘刺客’。”楚生笑道,“我晚上吃酒醉得很了,想喝些清甜暖身的,可茶性寒凉,便想起行囊里的玫瑰了。”
“红衣佳人白衣友……”尚毓尘不见外地取了薄胎细腻的白瓷茶碗,给自己倒满了玫瑰汤,瞧着那上面的红白花瓣,不由一笑,“那日听得你念这几句诗,便觉得心思被触动了,所谓歌诗合为事而作,果真字字句句都夺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