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时候,北国的兵不知是疯了还是怎的,用了回回炮打了好些石弹过来,却始终在射程之外,根本伤不到蜀国兵,只是洒了漫天的蜀笺。
没有多少人知道杨枫灵的名字,就算是这般指名道姓,也没有几个人看的懂这纸上的哑谜。
就连怜筝也拦不住他做傻事了么?天欲灭之,必先狂之。齐恒疯了,疯得彻底。
她冷笑着把手中的纸张撕得粉碎,立刻去了夏敬军帐中。不多时,军令上传下达,吩咐所有人销毁掉那张纸。无数的碎纸片和轻飘飘的纸灰儿被雨水打湿,陷在泥中,看不出来了。却有一个人没有这么做,杨德拿着纸找到了杨枫灵——“妹妹,怎么回事?这是要杀谁?”
“他不敢,他绝对不敢,”枫灵盯着杨德手中的字条,缓缓眨着眼,却感觉到自己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他怎么敢!”她盯着那衔着枫叶的凤鸟,终于察觉到,自己身上那惯有的云淡风轻正渐渐地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虽然尽量瞪大了双眼,保持着面容平静如常,但泪水仍然汩汩涌了出来,心口像被挖了一块走似的,空落落地疼,疼得她咬紧牙关,嗓子也被什么堵住了。
她怕了。
杨德只看得到枫灵脸上玉箸一般的泪痕,缓慢地又问了一遍:“他,要杀谁?”
枫灵攥着拳,不动声色地落下模糊双眼的泪珠,盯着那纸笺,拳头紧了又松:“惜——琴——公——主——”她忽的觉得了自己的虚妄愚蠢,她想起怜筝以前与她说过的,害怕,害怕失去——她浑身都在抖。只要一想到会失去惜琴,心口就一抽一抽地痛,那疼痛连着她的喉咙,她的呼吸,占据了所有神识。
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害怕,从前她千算万算,也不曾算到过这样的情境。她敢把百万人的性命投入这一场豪赌,因为她确信,她不会输,她不让死的人,不会死——哪怕要她杨枫灵自己死!
杨德看到枫灵着了魔似的眼神,平静地垂下头,慢慢地,用力地揉碎了手中的纸笺,抬起头来,望着枫灵,目光凌厉而倔强:“齐恒为何拿她来要挟于你?”
枫灵自己也有疑惑,拿惜琴要挟她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齐恒怎会知道,要用惜琴来要挟自己,还画了这样一张图。怜筝不会告诉齐恒这种事,难道是惜琴自己泄露了两人的关系?
若是惜琴告诉齐恒此事,她想要做什么,以自己做饵引杨枫灵出来?不对,她要的是与杨枫灵正大光明地斗智斗勇,而非这等下作手段。以惜琴的骄傲,她不屑于此。
那么便确实是齐恒在要挟她了。
她咬了咬牙,定住心神,偏过头去,没有回答杨德,打开自己的竹箱,翻起了夜行衣和金丝甲。待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这才起身,冷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管。”
杨德愣了,不管是杨枫灵还是杨悟民,这个人在他心中都是一副柔和温文的模样,便是她使坏心下绊子的时候,也是风度翩翩——几曾有过这般漠然?漠然到了失态。
杨德一伸胳膊拦住了她:“去哪里?”枫灵压着情绪:“不用你管。”
杨德不松手:“他既然敢威胁你,就因为他手上有威胁你的资本。”“他手上有惜琴!”枫灵把头转向杨德,一字一字咬得清楚,她拼命压着自己不让自己吼出来,压着自己浑身的颤抖。
杨德眉头拧成了“川”字:“你怎么变得这般愚蠢?惜琴公主只是诱饵,他手上有数十万塞北士兵,虽然士气低迷,但毕竟是精干的塞北汉子,你当自己是赵子龙?!”枫灵合上了眼,声气渐渐平稳:“只是探探路,我不会硬抢。”
杨德整个人挡在了她面前,他本是耿直脾气,在官场上周旋太久才变得油滑,近日里都是和兵油子打交道,也不用在意那些场面话,那份耿直暴躁便又回来了:“你一个人,探什么路,怕是就不得人就得死在其中。我是你大哥,你的血亲,有什么事,为何不肯让我同你一起分担?!”
枫灵一怔,想起那日他背自己回来之事,忽的心头一软,彻底平静了下来。她回到矮几旁,盘腿坐下,闭目冥想。
有人告诉了齐恒自己和惜琴的关系,甚至告诉了齐恒惜琴身上那件蜀绣红衣的来由,但未必是那人告诉齐恒以惜琴做饵……惜琴是什么人?固然是可以牵制杨枫灵的人,也是可以牵制南国的人——有人要以惜琴之死使得齐恒与南国决裂,绝了齐恒的南撤之路,让他走投无路——让怜筝也走投无路。
世界上能这么做,会这么做的只能是一个人。
杨德的呼吸声沉重而真实地在耳畔回响,仿佛,他的心思不如他的声音那般理智平静。枫灵缓缓睁开了眼,低哑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大哥,我要你领兵与我同去。”
杨德点了点头。他兄妹二人在帐中简单制定了计划,便出帐集结士兵,准备突袭。
不远处的山丘上,田谦侧身看到他兄妹二人忙碌,便仰面躺在沁香的草地上,毫不在意春雨濡湿了一身布衫,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揉得皱皱巴巴的蜀笺,轻轻用拇指在“杨枫灵”三个字上摩挲了一遍:“到底是天命难违,君命难为,还是师命难违……师妹啊师妹,杨枫灵,我是否还能再见到你?”
【第十四章·陨落·五】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配乐——篆音
马上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