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湾区、搬进学生宿舍的那段时间,宁一宵感觉自己变成了动物。
一种对四周一切都极其敏感的动物。
他能闻到别人身上浓香水和止汗露香味里渗出的一丝药水味,哪怕就只是擦肩而过,也能听得见远在马路对面女人通话时压抑的啜泣,午夜街道上的鸣笛,除草机的运转,隔着门板醉醺醺、乱糟糟的脚步声,对门坏喷头忽然增大的水流声,滴答滴答,不知从哪儿发出的漏水的声音……
起初他不明白缘由,也感到很困扰,室友杰森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这对他其实没太大作用。
后来,他认识了景明,将这些怪事都告诉了景明,对方却一笑而过,不以为意,只是拍拍他的肩。
“你就是太孤独了。”
孤独。
好陌生的词汇。
宁一宵不想这么认为,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将源头归咎于强迫症。
然而景明这句话却无声无息地变成一条水蛇,钻进他脑子里,游走在每个浸泡于酒精的夜晚。
譬如这一夜,其实再寻常不过,面对屏幕里对半分的代码与论文,宁一宵又喝空了瓶子里的酒。
他听到室友回来的声音。
杰森正抱怨着天气和他遗传的鼻窦炎。
看见酒瓶,这个老好人耸肩走近,刚开口,只喊了一句“Shaw……”
,鲜红的鼻血滴了下来,落在地毯上。
宁一宵低头。
那一抹极圆润的红迅速地渗透进纤维,那么艳丽,像一颗熟得正好的樱桃。
一切忽然扭曲、变化,仿羊绒地毯消失,光线变暗,公寓的棕黄木地板化作一片深灰,空气里蔓延出一种微妙的味道。
那是常年不见光的霉味被暖气片烘干后才会出现的气味,复杂而廉价。
“我又流鼻血了……”
宁一宵怔愣了一秒,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他穿着米白色磨毛睡衣的人,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白莹莹的,捏着鼻尖,低着头,笑得有些抱歉。
“宁一宵,我果然又流鼻血了。”
他重复了一句,带上了名字,鼻音扁扁的,像撒娇。
“苏洄。”
喉咙干涩极了。
仅两个字的名字,他竟然都不能连贯的念出。
“嗯……帮我拿一下纸巾。”
苏洄轻搡了一下他手臂,“快点儿。”
“哦,好。”
他转过头,发觉自己竟回到了之前的出租屋,狭小、昏暗,和苏洄一起贴好的米色暗纹墙纸,蓝色格纹床单,风扇吱呀呀转着,墙壁上层层叠叠的便签被吹动,如同一小片海浪。
他像是一个快速进入到游戏存档里的角色,熟络地找到了纸巾盒,迅速抽出几张,扶着苏洄的后颈,认真帮他处理。
*
慢慢地,苏洄的头就向后仰,最后彻底不使劲儿,后脑勺落在他手掌心里,仰着脸冲他笑。
“谢谢你哦。”
他语调甜蜜,说完蹭了宁一宵的手指。
夏天快结束时,苏洄经常流鼻血,总是在睡前或睡着的时候。
某天早上醒来,宁一宵睁开眼,看到枕头上的血迹,心猛地跳了跳,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起身检查躺在身边的苏洄,翻看他的手腕和脖颈。
直到他被吵醒,迷糊地转过脸,宁一宵才松了口气,亲了亲他的嘴唇,起身用湿毛巾轻轻擦掉苏洄干掉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