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众学生恍然,那莫问仗着和陈恪混的熟,笑道:“我明白了,大人其实看人下菜,见出来的是个文官,才敢和他拽文的。”“这么说也不错……”陈恪不禁笑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么。”一阵笑声中,张振走进来道:“那个姓梁的来了。”“李谅祚的小舅子慌了。”陈恪把毛巾扔给莫问。微微笑道:“让他进来吧……梁乙埋走到陈恪歇息的营帐门口,却被武学生们拦下。要他解下佩剑、只身进去。一众党项侍卫勃然变色,这到底是谁的地盘?梁乙埋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憋了一阵,还是黑着脸点下头,把佩剑交给了身后的侍卫道:“你们候在这里。”说着便大步进了帐。一进去,便见两排高大的宋朝武士肃容而立。那位陈大人一身绯红官服,头带直角幞头,肃容坐在正位上,身材笔挺魁伟、双目神光湛然。好一派天朝气象。就像后世的各国政要,见了美国佬的官员,不自觉的便矮一头一般,梁乙埋虽然在西夏炙手可热,此刻却难免自惭形秽。暗暗捏一下手心,赶走莫名的自卑,昂首与陈恪对视。但终究受不了陈恪眼里的轻蔑,梁乙埋勃然道:“大人似乎没意识到,大顺城十万军民的性命,尽在我大夏国主的手中。”“有本事只管攻城。”陈恪不在意的笑道:“守城的是范文正的二公子。倒要看看曩霄的儿子能不能一雪前耻。”“哼……”梁乙埋冷笑道:“大人莫要虚张声势了,若不担心大顺城,你又何必急急而来呢?”“我天朝做事自有规矩,”陈恪朗声笑道:“不告而战非礼也,本官是被派来下最后通牒的。”“最后通牒?”梁乙埋眼珠子一跳道。“不错。”陈恪沉声道:“本官前来,便是通告西夏,我陕西四路大军已陆续集结庆州,若尔西夏国主执迷不悟,三日内不肯撤军。则庆历之盟作废,岁赐永绝,榷场永远关闭,两国唯有一战。爀谓我大宋言之不预也!”“大人……不是开玩笑的吧?”现实和理想落差太悬殊,这让梁乙埋实在难以接受。“本官乃大宋皇帝钦差,所说每一句话,都代表我大宋皇帝。”陈恪一指供在桌上的锦盒,冷冷道:“这里是大宋皇帝下给西夏国主的圣旨,你待会儿不妨仔细听听,看看跟我说的有没有区别?”梁乙埋终于体会到宋朝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竟一句狠话也不敢撂。那没藏讹宠为何众叛亲离?不就是因为把榷场给弄没了么?国内民不聊生,贵族利益严重受损,才让许多原本对谁掌权都无所谓王公,站在了没藏氏的对立面。要是刚复开没几天的榷场,再次被关闭,可以想象,必然会再次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小皇帝为了平息众怒,只怕要舀他当蘀罪羊的。经过没藏讹宠几年折腾,再加上大天灾,西夏国内已经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对榷场贸易的依赖,已经提高到了攸关国运的地步。所以一要挟关闭榷场,就等于捏住了西夏的卵子,这就是陈恪敢只身赴敌营的倚仗……但就算手里捏了王牌,还是要讲究张弛有度的,万一西夏人犯了二杆子劲儿,非要大战一场再说,陈恪也得坐了蜡。因为那传说中的四路大军,根本子虚乌有。庆州方向虽然有八万守备军,却不敢出城支援。因为西夏方面光铁鹞子就有五万之数,尽管攻城不在行,野战起来却是近乎无敌的存在。八万宋军要是敢来,基本上就是被砍瓜切菜的命……所以陈恪也怕过犹不及,看着梁乙埋的脸色变幻不定,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一眨眼,所有的人都退出去了。大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梁乙埋知道对方有话要说,心下稍定,便目视着陈恪,等他开口。“贵国主上应该很听你的吧。”陈恪换个让梁乙埋骄傲的说法道。“主上英明睿断,”梁乙埋警惕道:“没有人能左右他。”“但这次出征,却是你撺掇的吧?”陈恪语调平缓,在梁乙埋听来,却不啻炸雷一般。“不是。”梁乙埋断然摇头道:“我不过主上的管家,岂能干预军国大事。”“呵呵……”陈恪明知道他在撇清,却不点破道:“听说贵国主上曾经许诺,立你姐姐为后,但后来又没兑现,因为贵国主上又一心想娶个大宋的公主。”“纯属谣传。”梁乙埋依旧嘴硬道。“看来是我在瞎猜了。”陈恪似笑非笑道:“我本以为,你对我大宋十分了解呢。知道我宋朝君臣吃软不吃硬,如今贵国主上这样一搞,就算彻底断了娶公主的希望。否则天下人还以为,是我大宋怕了西夏,被迫以公主还太平呢。”“下官对天朝,并不了解……”梁乙埋面无表情,却难抵一阵阵心悸。因为他的心思,全被这个姓陈的说中了。毫无疑问,梁乙埋与他姐姐梁氏休戚与共,让梁氏成为西夏皇后,是他的必然追求。他很了解李谅祚的心理,无非就是看梁氏没有利用价值了,便想反悔,转而一心想娶个高贵冷艳的宋朝公主。然而身为帝王家相,单刀入敌营(下)陈恪对梁乙埋和西夏的态度截然不同,于前者他尽量怀柔,对后者却强硬无比。因为只有给西夏人足够的压力,才能逼退他们好斗的一面,露出色厉内荏的本相来。但他对年纪轻轻的李谅祚实在不放心,唯恐这小子一时脑热,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儿来。给李谅祚降火的任务,便落在梁乙埋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