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联想到传闻赵宗绩一旦返京便会封王,让人很难不得出,官家在打压赵宗实,扶植赵宗绩一伙的结论。可这是为什么呢?明明科举考试时,还让庆陵郡王当殿试的总裁官,一副要培养他接位的架势。怎么殿试一过,就开始对他釜底抽薪了呢?不光是朝臣们不明白。赵宗实也一样糊涂着呢。得知这几条任命后,他呆坐了一盏茶。方问自己的谋士孟阳道:“这是何意?”“殿下,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官家了?”孟阳试探着问道。“没有啊。”赵宗实有些烦躁道:“每日晨昏请安。循规蹈矩,连喘气都不敢大声。”“那就怪了。”赵宗祐咋舌道:“官家怎么会这么做呢?没道理啊。莫非真是为了加强边防?”“不可能。”孟阳断然摇头道:“孙汴和宋庠是我们的人。欧阳修和包拯,都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且向来不卖殿下的账。中枢两进两出,我们现在竟处在劣势了。”“不会吧?”赵宗祐惊讶道。“事实如此。”孟阳叹口气道:“现在两府八公,我们这边有韩相公和王枢相。还有吴奎吴副枢三人。其余五人,竟然全不是我们这边的了……”“可也不是赵宗绩那小子的人吧?”赵宗祐不服道。“怎么说呢?似非而是。”孟阳满嘴苦涩道:“这五人的名声都很好,似乎是不偏不倚、唯皇命是从之臣。但他们不可能没有偏向……欧阳修乃陈恪的老师,王珪是陈恪的同乡。曾公亮是陈恪武学改革的鉴定支持者。包拯素来欣赏陈恪和赵宗绩,曾经多次为他们说话……富弼这根老油条,不会轻易表态,但一旦官家有所倾向,他也会做个顺水人情的。”“所以我们是三比四,乃至三比五么?”赵宗祐惊呆了。不是说大局已定了么,怎么转眼就翻过来了?“有这个危险。”孟阳阴着脸道:“所以我们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官家下此狠手!”“那个……”赵宗实终于说实话道:“会不会我在殿试通关节的事儿,被发现了?”“啊?”孟阳和赵宗祐同时瞪大眼道:“你不是说,坚决不接受任何请托么?”“唉……”赵宗实郁闷道:“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可就难了。大家之所以捧我,无非就是因为我仁义,将来跟着我有好处。我琢磨着殿试只是排个名次,又不黜落,何况推脱不掉的人也不多,就那么十来个,把他们的名次往前挪挪,不过举手之劳,无伤大雅。何必去惹得他们怨念呢?”“这话倒也没错。”孟阳道:“是不是走漏了什么风声,被人舀住把柄了?”“不可能。”赵宗实摇头道:“这种事一旦泄露出去,那几家子弟这辈子就算毁了,谁家敢泄露分毫?”“如果官家真察觉到什么,直接把他们打落三甲,或者寻个由头让他们下惇关系很好,从那里知道,刘辉当年中状元,很大原因是他乃赵宗实看重的人。现在王俊民是韩相公看重的人,又众望所归,中状元似乎是水到渠成了。王雱由此判断。既然王俊民中了状元也无可非议,那韩相公断不会让状元旁落的。如此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却被王雱看到了机会。那就是内外信息的不对称。官家虽然在汴京城生活了一辈子,但实则目不能亲见、耳不能亲闻,所知一切都来自于左右。大臣和内侍们告诉他什么,他就知道什么,不告诉他的,他便不知道。当然赵祯知道兼听则明,向来保持多方消息畅通,相互印证,以免被大臣蒙骗。但他近年来身体精力大不如前,军国大事便让他身心俱疲,早已不关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王雱从李宪那里打听到,诸如王俊民呼声最高之事,在科举之前官家竟毫无所闻。一条计策便浮上心头,他让李宪在开考后,将此事禀报官家。但只说‘王俊民为状元’六个字,其余的一概不说。赵祯不了解前因,猛然听说殿试还未开始,状元便已经被预定了,自然会恼火的认为,自己的抡才大典,被考官们变成了讨好大臣、谋取私利的盛宴?如果换成别的皇帝,可能登时爆发雷霆之怒,下令彻查此事。然而赵祯性情阴柔,且心机深沉,短暂的愤怒后,他想的是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看看这帮人的嘴脸。于是他破天荒的任命赵宗实为殿试总裁官。这个被认为是有特殊意义的任命,其实是赵祯对赵宗实的重要考验——看看自己疾言厉色的谆谆教导,在他那里到底还有没有,哪怕一点用处。看看他有没有胆量对大臣们说不!王雱算准了,只要王俊民最后真是状元,赵宗实这伙人就黄泥巴掉到裤裆里,说也说不清了。就算不是,那也搅黄了对方的状元梦,所以怎么都不亏。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虽然赵宗实被蒙在鼓里,但他也曾有开脱的机会。就是当时杨乐道和王安石之争……杨乐道十分熟悉王俊民的文章,将之定位状元。但王安石对其不感冒,坚持要另选一位。谁都知道,王安石是个没有私心的人,而且学识远胜杨乐道,他的选择自然更公正。如果赵宗实选择支持王安石,哪怕保持中立,最后的状元都不会是王俊民。可惜,赵宗实只知道,杨乐道是韩琦选定的人,自然要无条件支持他……结果,就掉入王雱挖的坑里了。暗战(上)王雱这一手,算得上十分漂亮。此计除了李宪之外,再无任何人参与,已经把露馅危险降到最低了。然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是没有瞒过远在洛阳的文彦博。陈恪一开始,以为是王雱身边有文彦博的细作,但是再细想王雱为人缜密,断不会让身边人知道此事的。而且文彦博也不大可能,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边埋下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