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华看着两份饭,垂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右手虎口处的火药灼伤痕迹已经结痂了。
她想了一会儿,很短,也许只有几秒,伸手端起了第二份咖喱饭。瓷碗有些烫,手指微微收紧了,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木茬子扎了一下指尖,夹起炸猪排咬了一口。
面衣很硬,硬得有些硌牙。里面的肉很柴,没有汁水,干巴巴的,嚼在嘴里像锯末。咖喱酱很咸,咸得发苦,还带着奇怪焦糊味。米饭是糙米,粒粒分明,和咖喱酱拌在一起勉强能咽下去。福神渍太甜了,甜得发腻,她夹了两筷子就不再碰了。
皇后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没有动自己的寿司。
初华吃得很快,把最后一口糙米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嘴唇上还沾着咖喱酱的颜色。
“吃饱了?”
“是。”
“好吃吗?”
“好吃。”
“你撒谎,咖喱我尝过,难吃得很。御厨做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难吃。他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难吃的咖喱,我说是用来喂狗的,他就不问了。你选了第二份,为什么?因为你知道这是给我的答案?”
“臣不知陛下想要什么答案。臣只知道,臣不配吃第一份。”
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不配?你是陆军大佐了,旭日小绶章,金鵄勋章,天皇陛下亲自嘉奖,你怎么不配?”
“因为臣的妹妹,是帝国的叛徒。臣击毙了赵哲强,臣的妹妹在帮gti逃跑。臣手上这枚勋章,有一半是血——不是敌人的血,是臣自己的。臣不知道,这血该不该算干净。臣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把臣的妹妹,也算在臣的账上。”
“你比你妹妹聪明。”皇后把面前没动过的寿司推到初华面前,“吃吧。这盘才是给你的,那份咖喱是给狗的。三角初华,你记住——你妹妹是你妹妹,你是你。她的账,不会算在你头上。”
“除非你自己想算。”回过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你自己想算吗?”
初华面对着寿司,晶莹的米粒,金黄的海胆,黑亮的鱼子酱,喉咙有些发紧,胃里还装着难吃的咖喱饭,泛着酸,“不想。”
“那就不算。吃吧。”
初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送入口中。鱼脂在舌尖化开,柔软得像没有重量,鲜甜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很快被咖喱饭残留的苦味盖过了。
她又夹了海胆,还是甜的,但还是压不住苦味。她嚼着,咽着,心里什么都没有想,把整盘寿司全部吃完,一粒米都不剩。
“回去告诉丰川祥子。三个月,她还有两个多月。时间不等人。”
“是。”
“初华,你妹妹……还活着。”
“臣知道”,初华鞠躬,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鞋跟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两侧挂满肖像画的走廊里。
肖像中的女人们安静地看着她,目光穿过一百年的时光,落在这个穿着崭新大佐制服的年轻女人身上。走到门口时,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着眼走下台阶,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处,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祥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恭喜晋升,你干的很好,希望陛下没有对你说什么不好的话,或者敲打——吃了吗?”
“吃了。”
“什么?”
“咖喱饭,很难吃,但是是陛下赏赐的,非同寻常。”
祥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寿司,很好吃,也是赏赐的。”
“又是这样的选择吗,真是委屈你了——走吧,要庆祝也得回去庆祝。”
车子发动驶出赤坂御用地,初华靠在座椅上,胃里翻江倒海,咖喱饭和寿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苦的,哪些是甜的。不同味道搅成一团,像解不开的死结,就像她脑中的念头,一团乱麻。
窗外,东京的街道在阳光下忙碌而喧嚣,樱花已经落了,新绿爬上枝头。
“大佐阁下”,初华忐忑地开口。
“嗯。”
“我会把初音带回来的,死的也好,活的也好,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她还是一颗定时炸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