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门口到座位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但步调是一致的,快慢、停走、绕过别人的椅子,完全同步。
佐娅坐在他们对面,手中是一杯伏特加,加了冰块。蜂医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选了一杯白葡萄酒,配一碟西班牙火腿。
他很少喝酒,今晚例外,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细的泪痕,心想这瓶酒是2036年的——战争开始当年采摘的葡萄,经过发酵、陈酿、装瓶、运输,最后在沙漠深处的基地里被打开。
一瓶酒的时间跨度,刚好等于一场战争的持续时间。
易普拉欣坐在角落,面前是一杯橙汁,今晚必须保持清醒,盘子里的东西很少,几块烤鸡,一小撮米饭,没有碰甜品。
教官们说,人在压力大的时候会失去食欲,这是身体的正常反应。
佐娅端了一碗奶油蘑菇汤走过去,放在他面前,“喝掉。你太瘦了。战场上风一吹就倒。”
“喝了能长胖?”
“喝了不会死,不喝可能会。你选哪个?”
他低着头喝汤,睫毛挡住了眼睛。
露娜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脸上还带着沙漠风沙吹过的粗糙,走到长桌主位站着,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今天是跨年夜。2038年要过去了。这一年,我们做了很多事。训练,流血,牺牲。有人走了,有人还站着。”
“前线的战报大家都看了,打得很惨。很多兄弟没了,但仗还得打下去。战争不会因为今天是跨年夜就停火,哈夫克不会因为我们想喝杯酒就撤退。”
“所以这一杯——敬还在前线扛着的人,敬回不来的兄弟。敬2039年。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能在和平下喝酒。”
“敬2039年。”深蓝第一个举杯。
“敬2039年。”乌鲁鲁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吼。
“敬2039年。”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成一片。
宴席正式开始了,厨师们推着餐车来回穿梭,每道新菜端上来都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黎巴嫩烤全羊被切开的瞬间,热气裹着孜然和迷迭香的香气喷涌而出。法式鹅肝配无花果酱,有人连吃了三块说腻得不行但还是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韩式辣炒年糕端上来的时候,佐娅被辣出了眼泪,还在往嘴里塞——“妈的越辣越想吃”——灌了一大口伏特加。乌鲁鲁尝了一口,辣得直拍桌子骂人,骂完了又伸手去夹第二筷子。
沙特本地的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一种叫做“卡布萨”的传统肉饭,用手抓着吃,动作熟练,米饭粒粒分明,不会从指缝间漏下来。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乌鲁鲁喝多了,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三个空酒杯,脸上泛着红,没有醉到不省人事,只是醉了之后话多。
他在跟旁边的人讲他年轻时在澳大利亚的事,讲他怎么变成了工兵,怎么从工兵变成了特种兵,讲得很乱,时间线完全错乱,澳大利亚和伊拉克和阿富汗和也门和沙特在他嘴里搅成了一锅粥。
没人纠正他,也没人插嘴。每个人都喝了不少,所有人说的话都是醉话,所有的醉话都值得被原谅。
佐娅也喝了不少,脸还是很白,在和蜂医争论什么,声音不小,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因为跨年夜,人总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开心一点。
深蓝和夜莺没有喝太多,坐在桌边,肩靠着肩,十指相扣,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在喧闹的食堂里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
夜渐渐深了,有人开始跳舞,沙特兵们围成圈,手拍着手,身体随着鼓点摆动。外籍士兵们在一旁看着,有人跟着节奏拍手,有人掏出手机录像。夜莺被拉进圈里跳了两步,害羞地跑出来,脸颊红扑扑的,被深蓝一把接住,圈在怀里。
乌鲁鲁从桌上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跳舞的人群,揉了揉眼睛,奥蕾莉亚站在门口,不知道她是何时来的,也不知道是谁通知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