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煜心下难受,觉得现在的自己行事怪诞,惹人讨厌,简直莫名其妙。其实只是太苦闷了。痛苦就像生了根一样,再怎么也无法摆脱,就像他日夜炼制暗器,想以此忘却,但一切忘却都是暂时,在记忆的空隙里,痛苦如影随形,随时趁机而入,让他无所遁逃。
然而,想通了这一点,柳煜反而觉得心情轻松了些。好吧,既然左右都要痛苦,那不如让它来得更猛烈些。他打定主意,转到巷尾的一家香烛店买了些纸铜钱,又去酒肆打了壶酒,然后出了魏城,一路向东疾奔。
其时天色已暗,山间远远传来阵阵狼嚎。渐渐地,山势变窄,林木成荫,时隔四年,柳煜终于再次来到了风吼垭。举目望去,当年被陨星砸出的深坑已成茫茫一片水连天,就着夜色已是分辨不清,再东则连接着东海,自成一个奇特的湖泊。
柳煜还想再靠近,有人在前方大声喊着“站住”,然后两个红衣短打的小厮跑了过来,正是灵焰山庄派来看守这禁湖的奴仆。他们见来者竟是自家的二少爷,俱是一怔。
“二少爷,原来是您啊?都这么晚了,您怎么想到来这边了?”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他问道。
“没什么事,过来散散心。”柳煜懒得编谎话,随口说道。
另一人恭恭敬敬地说:“庄主命我们守在这禁湖边,不得让任何人再往前。二少爷,这里可是四年前星陨所在,死了十几个人,邪门得很哪!您是金枝玉叶,赶紧着回去吧,再沾上什么邪气可就不好了。”这二少爷当年从风吼垭被找回来时失去意识,满身都是污泥,像在泥潭里捞出来的,然后没两天又失心疯似地一次次往那边跑,这情景灵焰山庄很多下人都亲自看到过。
柳煜道:“我只散散心,完了自会回去,就在这湖边走走而已,你们两个离开我十丈以外,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在这不祥之湖附近有什么好“静一静”的,不过既然是二少爷的吩咐,底下人也不好违背,于是估着距离退开十丈,在那儿恭恭敬敬地候着,还时不时地伸着脖子看情况,就怕这举止古怪的二少爷想不开直接投了湖去,他们还有时间把人给捞出来。
远方只余下了最后一丝天光,柳煜提气纵行,一个翻身便攀上那湖边石墙。他站上墙头,目光空远,只见深山如黛,近水鸣吟。江东正是雨季,不知这禁湖里储的是雨水还是东海海水灌流,一派波光粼粼,柔晖相映,看着甚是静谧美好。
自从星陨成湖之后,这里依然水源充沛,无论雨季旱季都不曾干涸,但因为是天降灾祸,人人避而远之,其实本来就没人愿意走近这里。何况柳庄主一声令下严加看管,除了三、两个守卫的奴仆,这里更是终年见不到人。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当时星陨的场景。
这是百年不遇之劫,亲历者自然寥寥,将其载入史册流传下来的就更少了。柳煜心道:那应该是天空由远及近地传来“隆隆”巨响,然后还不待人反应过来,巨陨一下子冲入地面,腾起飞沙走石。既然找不到他的尸体,那可能是石体自带高热,在瞬间就将周围的一切烧成灰烬了。
如此,他应该不会感到疼吧。
如此,就算疼,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吧。
如此想着,心脏却感觉好像挤作了一团,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了过来。
“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他又看了一会儿,面对禁湖幽幽地念了一句,然后低头咬住壶塞吐到一边,仰头将酒往喉咙里灌进去。这酒辛辣冲鼻,直把他飙出泪来。他并不是能喝酒的人。喝到一半,他抹一抹嘴,将剩下的那一半倾倒入禁湖之中。
“祭十五个死难者。”他说。半晌,轻轻地又道,“也敬你。”
随后,他掏出纸钱抛撒到空中,看着它们飘飘荡荡地散落下来,有不少落入禁湖里,被湖水洇湿,很快沉下不见了。
他默默地又看了一会,然后屈膝在墙头坐下。故地重登,虽也触景伤情,但心情还是比他预想得要平静,也许是因为这恬静的湖水无意中安抚了他的情绪。痛苦还是有的,但岁月的流逝毕竟已将它稀释了许多。
当年灵焰山庄抬回十五具尸体后再无生人死者的消息传来,柳长天认为星陨为不祥之兆,当即下令用最快的速度将整个湖封锁起来。柳煜久等之下,也曾一度顾不得伤病在身,又往那风吼垭寻了不下十次,可每一次都是空手而回。四年之久,他再也没能得到关于丁肃的任何一丝讯息。
在那种摧枯拉朽的威力之下,没有任何人能与之对抗,又或者假设他侥幸逃离,那正如柳炽当年所言,为什么他不回到灵焰山庄来呢?!当自欺欺人都找不到借口时,人或许才会接受他不愿接受的事实。
在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踏入风吼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