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煜将柳长天埋葬后,又走到旁边年赛春的墓前跪下。他扬起脸,奶奶坟冢前的花觚仍插着一束鲜艳的凤凰木花。花瓣饱满明艳,像是不久前有人插上的。他走上前去,将那束花托在掌中。
“福主别来无恙吧。”声音落下,衣襟摆动,师吾捻须在后方站定。他朝柳长天的墓看了看,低首道,“福主,节哀顺变。”
柳煜转过身,微露惊讶:“道长缘何在此?”他将手中的花递到他面前,“这是道长送的吗?”
师吾敛衽道:“是贫道僭越了。”
柳煜摇摇头:“哪里,我应该替奶奶谢谢道长,她一定会喜欢的。”想了想,又道,“上次我来看奶奶,墓前也有这么一束花,想必那也是道长送的吧。”
师吾不置可否,只道:“岁月悠长,但贫道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秦殷走过来道:“道长,不是我说,像你这样不入红尘的世外高人,还是回你的道观修生养息去。据我估计这里很快就会不太平了,魏城应该就是苍北南侵最大的目标。”
师吾道:“无妨,贫道已经留好后路了。”说罢抬手往右前方指了指。
秦殷眯着眼随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还没说话,一旁的沐繁已经叫了起来:“哇!这是用来下棺的啊!”
师吾手指的方向挖了个一人大小的坑。他道:“贫道有感命数已近,今日将就此归去。”
秦殷笑笑:“连个棺材都没有,就挖个土坑就把自己埋了?道长,你成名已久,这也太苛待自己了吧。再说您和灵焰山庄的谁是亲戚不成?干嘛死都要死在他们的坟附近呢?”
师吾道:“多谢福主关心。人死如灯灭,终入大道,为万象以之生,五行以之成,身沉入土,而魂归于天。”
秦殷最讨厌掉书袋子,他听得没了耐性,打断道:“道长,我就是问你为什么特意跑这儿来寻死,为了谁?”
师吾怔了怔。秦殷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他不知道如何迂回地回答。良久,他轻吐了口气,终于道:“为了陪一个朋友。”
“道长,你想死在这里,是为了一个朋友?”
“正是。”
“他在这里?”秦殷向周围扫视了一圈,除了灵焰山庄历代家主的坟冢,这里什么都没有。
师吾的目光穿过他,望向那个在阳光下散发出柔光的白玉坟冢:“正是。”
秦殷看了眼柳长天的墓,以为这位世人口中的半仙道长是灵焰山庄庄主的友人。他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于是道:“得!这事儿我们外人不好多过问,但道长你要知道现在局势不稳,比如刚才吧,那群人的目标虽然是灵焰山庄,但也可能误伤到别人。”
师吾望着他:“其实贫道这次来,一是为自己之死,二是为他人之生。”
秦殷问:“道长你何出此言?”他上看下看,只觉得师吾年纪虽长,但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根本不像马上要死的样子。
师吾道:“贫道观星象,算出三日之后江东以东将现千年不遇的大洪水,魏城居数万平民,天灾不得不防。”
沐繁插嘴道:“从‘下面’上来才知道原来发大水不是只有我们那里独有,但既然年年盛夏都有洪水隐患,难道萧家就没有应对之策吗?”
师吾道:“掌权者当知如何对付寻常水患,何况江东平民习惯了临泽而居,堤坝砌得结实,但这次的星象极凶险。据贫道算来,三日后将要出现的洪水恐非人力所能对付,因此特来禀告。”
沐繁见师吾神情凝重,不禁往落日的方向望了望,暖橙的夕阳已经不再毒辣,身上淌着的汗水已经被阴干。他又伸着脖子朝禁湖那儿看去,远处被一片密林遮掩,什么都看不到,风吹叶动,看起来只是盛夏日中普通寻常的一天。他喃喃自语:“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呀?”
师吾凝眉不语。他也觉得奇怪,还把卦象破例算了三遍,然而每次结论都是一致的,但从观中下山路上见到白鹤之梁在水面上直立,翻尾石鱼则出水露出真容。
在江东,白鹤梁是一种记录水位的石柱,石鱼则刻于水中,如果白鹤梁和石鱼都没被水淹没,那说明水位并不是很高,要多大的暴洪才能一下子把魏城淹了?!
秦殷道:“如果道长说得是真的,那我们可倒大霉了。这些天苍北军对着江东虎视眈眈,萧氏在北方和他们打得正欢,要是再加上来个天灾,江东是不是就先输了一半了?!”说是这么说,脸上却不经意间露出不屑的笑容,显然这话他不怎么信。
师吾道:“此次下山,贫道想承萧堡主引荐去见萧大王,把卦象解与他听,但现在北边战事吃紧,萧大王忙着打仗,时间也已经不够,贫道只能在此等候。”
秦殷和沐繁都在心里嘀咕:萧氏忙着打仗是真,这时不远跋涉确实也难见到他面,但跑到这山间野林来等候,能等出什么来?
这时,师吾稍稍抬高了声音:“柳少庄主,贫道知道你今日会来这里,这次是将凶星异象告知,千万防止暴洪侵袭。魏城就交给你了。”
柳煜正把凤凰木重新插进花觚,他走向师吾,微微躬身。丁肃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站。
“多谢道长信赖,我都听到了。只是,我也不明白洪水是天灾,而我个人渺小如尘埃,又能做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