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立夏没有立马把布给大姐,毕竟来路无法说清,只能等时机。
连着几个月的湿冷天,地里的土块硬得能硌碎镰刀,村里人脸上的愁云就没散过。
直到惊蛰那天清晨,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裂开缝,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噼啪”
声,后来竟连成了线,顺着屋檐淌成了水帘子。
雨下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清晨放晴时,土腥味混着草芽的清香飘满整个村子,田埂边、墙角下,点点新绿正使劲往外冒。
村里人像是被这场雨唤醒了,天刚亮就挎着背篓、提着竹筐往野地里去。
挖荠菜的、掐苜蓿的、寻苦菜的,三三两两散在田埂上,连平日里最寡言的老人,嘴角都带着点笑意。
毕竟有了这新冒的野菜,就能掺着山芋多熬几碗糊糊,日子就多了点盼头。
元家的日子比别家稍强些,野菜糊糊里总能多放两个山芋,或是放把磨得粗糙的面粉,所以元家的孩子虽也瘦,却不像别家孩子那样颧骨高高凸起,透着股“皮包骨”
的可怜劲儿。
灾年里的婚事总带着点现实的急迫。
条件差的人家,姑娘刚过十五,父母就急着托媒人寻婆家,不为别的,就想换半袋山芋干或是一筐粮食,能让家里人多撑几天;男方家也打着算盘,趁着这时候彩礼便宜,找个身强力壮能干活、能生娃的媳妇,添个劳力。
反倒是条件稍好、又疼孩子的人家,不着急给孩子张罗婚事。
春暖花开之际,眼瞅着老天终于开眼田里的小麦眼看着丰收,大家心里不光有希望了,也开始为家里因灾年耽搁的孩子们相看起来。
这天立夏放了学,背着书包快步往家走。
刚进院子就看见大姐正蹲在井边搓衣服,草木灰沾在她粗布褂子的补丁上,显得格外扎眼。
立夏上前拉了拉大姐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姐,你跟我来趟屋。”
大姐愣了愣,擦了擦手上的水,跟着立夏进了西厢房。
刚关上门,立夏就从书包里摸出那块碎花布递到大姐面前。
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瞪圆了,伸手接过布的手都有点发颤:“老五,你这布哪儿来的?”
这布的料子是细棉布,摸着手感软和,花色也好看,在村里供销社里根本见不着,就算有也是早被人买走,也得要好几尺布票,再加上钱,可不是普通人家能舍得买的。
“大姐,你别慌,这是正经来的。”
立夏赶紧解释,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我昨天早上割猪草的时候,在坡上的石头缝里捡到十来个野鸡蛋,然后跟别人换的,她家里有亲戚在县城,攒了块布想给闺女做衣裳,但现在她家孙子缺营养,又买不到鸡蛋,我就跟她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