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如雾气后的风景,朦胧浮现。山羊胡老头想起许久以前的那一日,天未断黑,他与方片坐在破旧的诊所里,街道被匆匆行客的影子割碎得七零八落。方片的口唇一张一合,话语落在他耳里,却十分模糊,如在水下发声的回响。山羊胡老头听见他微笑道:
“反叛军‘刻漏’需要一位领袖,红心大哥会比我发挥更大的作用。”
“那你呢?”
灯光被铁栅切碎,细碎碎地透进诊所。室内灰蒙蒙,光影斑驳,像一张老照片。方片后倚,眉梢浮现出释然的神色:
“我会作为一个随风飘荡的肥皂泡,在破灭前度过快乐的每一天。”
那一日的一切至今仍烙印在山羊胡老头心底。回忆如风中游丝,忽而断了。他慢慢回神,此刻的自己正立在诊床前,面对着才从鲜血格斗场中被流沙送来、昏迷不醒的方片。用铜针刺进穴位,使用灌药器喂下生脉饮,山羊胡老头利落地操作着,就如以前许多次他为方片所做的诊疗那样。
渐渐的,方片睫毛翕动,缓缓睁开了眼。
山羊胡老头叹息道:“你缺失了这么多内脏,能活到今日,也真算一个奇迹。”
方片的唇颤抖着,良久,吐出干哑的声音。字句如干裂的枯叶,仿佛遭风一吹便会支离破碎:
“还不是因为大夫你妙手回春……擅长掏下水,做风干鸡。”
山羊胡老头为他的冷笑话干笑两声:“你这副身体本就不能太劳累,我在电视里看到了,你就是一整个儿空心人,居然还跑去和‘刻漏’一块参加那劳什子的生死决斗!”
方片无动于衷。
“不过嘛,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比干剖心后还能许久不死呢。老夫可是行家,以前曾有过一本著作《青囊书》。你可得好好感谢老夫,要是你落在哪个庸医手里,想必会受更多苦。”
方片方才醒转,眼皮像浸水棉布,沉重不堪,眼前景物陀螺似的打着旋,他忽打个激灵,意识不清地问:
“《青囊书》?大夫你是……哪个年代的人?和姓曹的有仇吗?”
山羊胡老头嗤笑一声:“2世纪的人,一直活到了现在。你现下才想着要探问老夫的事么?”
方片神色空白,慢慢将眼转到问诊台上的黄铜名牌。那里写着两个字:
“华佗。”
方片沉默了。
许久后,他道:“同名,还是本人?”
“呵呵,任君猜测。”山羊胡老头笑吟吟地抚须,“也许是同名,也有可能是自许昌死牢里逃亡后,寻了个僻静地儿研制出了长生散的本人哦。”
“从公元2世纪一直活到现今?”
山羊胡老头从满面皱纹里漏出一个笑:“不然老夫要如何来到这个时代?老夫可不掌握时熵集团那样的时间跳跃技术。”
方片忽而开怀大笑,窗外的光落到他身上,一片明媚,像把他整个人都照化了。待笑够了,他道:
“看来咱们每一位底层人都怀藏着一个秘密啊。”
暮色潜至,霓虹灯如彩云散绮,映亮了城市如蜷伏巨蛇一般的曲折管道。方片走出“好便宜诊所”,望见一位黑衣青年坐在马扎上,身子蜷作一团,灰眸像两汪寒潭,不含一丝感情地凝望着幽深的天穹。正是流沙。
流沙见他出来,以毫无起伏的语调问:“结账了吗?”
“我才刚醒转,你就同我谈钱,这太伤感情了。”
“这事关切到我俩的关系。医药费候了,你还是我的黑心老板。没结账时,咱俩就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方片叹气,“结了。要不然你觉得我能在那老头的监看下走出这个门?”
流沙这才起身,撑开一柄伞,乖乖杵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走向巷口,不远处停着来时的破旧计程车。全息广告的残光浸透街道,酸雨打在老旧的建筑物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座城市也仿若一具空壳。流沙问:
“你好些了么,先前究竟是犯了什么病?”
方片两手插兜,目不斜视:“感冒。”
“骗人,感冒有这么严重?”
“说得轻巧,每年全球有60多万人死于这种疾病呢。”
流沙立即走远两步:“那你离我远点,别将病毒传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