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克酒吧中,黑桃夫人将一只只酒杯放在泵机上,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升腾,密集的气泡从杯壁深处钻出来,像一群刚从沉睡中惊醒的小虫,跌撞着向上攀援。店中一片嘈杂,酒客们正用粗粝的嗓门争论上周的拳赛,红心和方片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
当方片将一杯莫吉托放在一位女客面前时,对方笑吟吟地道:
“方片先生,你们家的小云石怎么不在呀?”
方片打量那女客,她身形丰腴,像荷兰画家笔下饱蘸油彩的大腹瓶,身上镶金嵌钻,正是流沙曾描述的那位富婆,遂笑道:“他忙着呢,稍后我叫他来服侍您。”
流沙和雪豹都不在,方片只得亲自上阵当侍应生,一面干活儿一面心想,流沙这小子来了酒吧些时日,排场便大了起来,不仅会和自己顶嘴,还会明目张胆地旷工。
正腹诽时,流沙忽然行色匆匆地从二楼下来了,身后跟着雪豹。
“你们要去哪儿?”黑桃夫人见他们步履仓皇,扬声问道。
“去一下旧教堂,咱们有东西甩脱在那里了。”
“梅花猫也落了东西吗?你不是前半日都在顾店,没去到旧教堂么?”
雪豹狂妄地叫道:“怎么,本小姐想去巡视一下领地,你们不许么?”
“倒不是不许,只是你个儿太大,趴在计程车顶才行。”红心笑道。
方片察觉流沙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雾,杀意毕显,困惑地皱起眉头。流沙没看他,快步走向门口。当目光触及雪豹时,方片忽觉头昏目眩,视界里泛起花点。
先前他也曾出现过这种幻觉,那时吃了药视野昏朦时,他隐约将雪豹看成了一个有着金属外壳的机器人,还问它是不是掉毛了。可转眼一看,雪豹仍好端端的,一身缎子似的皮毛。
“奇怪,我是怎么了?”方片捂住额,自言自语道。
流沙走出酒吧之外。铅灰色的管道在头顶盘虬卧龙,被油污浸透的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吐出扭曲的光带。
他感到心口沉甸甸的,刚才下楼时,他望见了方片。兴许是机械吐出的烟雾作祟,过往的回忆在他脑中渐渐上浮,他想起自己曾与一位欺诈师在“红眼轮盘”相遇,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上厮斗。陡然间,强烈的杀意占据心房。
方片曾在落雨的废料场里找到了自己。流沙还记得那一幕:那时,昏暗的光线如同轻纱般笼罩着他,他眸中流转着复杂与哀怜。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么?如若知晓,为何又要将自己带进酒吧里?
流沙坐进计程车里,机械也上了车。流沙斜睨着它,道:
“在别人的眼里,你依然是一只雪豹。”
机械道:“是的,而只有你能看到真正的我,流沙首席。”
它又问:“方才你为何没拾掇欺诈师呢?你们离得这样近,你若扭断他的脖颈,他是来不及拔枪的。”
闪烁变幻的霓虹灯如同迷离的触手,爬上流沙的面庞,现出冷硬的阴影。他道:“别对我指手画脚,要如何对付他,我自有考量。”
“你不会与他共处了一段时日后,就对他生出了些许同情心吧?”
“怎么可能?”流沙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每一回他拖欠我工资,我都想将他大卸八块。”
机械转过头颅,静静地凝视着他,片晌后道:“流沙首席,也许是你的芯片损坏了的缘故,你的心跳、脑电波都有异常的波动。”
“我发生故障了吗?”
“我想是的,这是人类情绪中名为‘愤怒’的故障,会影响你的任务进度。”
流沙不语,脑子里如万花筒一般,闪过一个个画面,时而是他与方片厮杀,斧刃擦过空气,火花爆绽;时而是方片垂首吻他,两唇柔软而温热。
他的心也像要被撕成两半,一半是冷酷无情的清道夫流沙,一半是懵懂的酒吧帮工云石,而他并不知晓哪一边才是真正的自己。
计程车停在了旧教堂前,流沙和“刻漏”成员打了招呼,与机械一同进入其中。反叛军成员信任这位曾在鲜血格斗场中对红心出手相助的新人,以及时常来做帮手的雪豹。
一位“刻漏”成员带流沙与机械来到了一个房间,在那里,一台黑色主机箱像口沉默的棺材,放置在房间中央,金属外壳上爬着铜绿般的锈迹。
“这是关押着清道夫包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