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沙站在浴室里,用湿抹布用力擦拭着浴缸上的血迹,感觉自己像在销毁犯罪现场的证据。先前发生的事如放电影一般,一幕幕在脑海里滚动,他强迫了方片,给对方注入来历不明的针剂,害对方吐血。当方片吐出假话,测谎镜片红光闪烁时,他还曾盛怒发作,将方片的脑壳磕在浴缸上,两人在浴室里开展过一场血腥的厮斗。
如今他心里莫名地绞痛。方片分明是疑犯,给自己的早餐下了纳米虫群,与底层被炸一事脱不开干系,但他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洗净双手,回到卧房,却见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辰星倒转椅子坐着,凝视着床上的方片,见他前来,微笑着问:
“我能带走他吗?”
“你来做什么?”流沙心中烦躁,摆出一种防御性的架势,仿佛因不速之客踏足自己的领地而不快。
“外面吵嚷,我来这里静静耳根。”辰星宛然笑道,“而且在不久前,这里还是我的房间。”
“我还没从他口里钓出什么证词,你为什么想带走他?”
“大名鼎鼎的清道夫A-0曾夺去多位‘刻漏’弟兄的性命,他应由‘刻漏’来处置。我作为曾经的首领,应负其责。”
“‘刻漏’如今的首领是红心。”
流沙说,同时惊异于自己的冷淡。辰星处处都好,相貌上佳,品性优良,像上帝造人时用的模子,他理应喜欢。但他此时却觉自己仿佛伊甸园里的毒蛇,忍不住对辰星这一完美人类生出阴暗的心绪。他在方片和辰星两人间来回打量。方片昏迷着,睡在床上,白着脸,像一张未着色的素描像,辰星剑眉星眸,较之可谓浓墨重彩。他俩就像一张画的两个版本,虽非一人,却总给人以些微相似之感。
辰星好脾气地一笑。流沙又问:“你和‘幻影之友’给我的针筒里装的真是自白剂吗?”
“是的。”
“自白剂会让人吐血?”
辰星道:“一个身体本就不好的人,哪怕你给他注射生理盐水,也拦不住他吐血的。”
流沙半信半疑,但测谎镜片没报警。他搬一张椅子在辰星对面坐下。
“你为什么叫我‘云石’?”
“这不是您在这里的化名吗?如您不喜欢,我便叫您流沙首席。”
真要如此叫的话,那无异于将通缉令贴在自己胸口。流沙说:“不,就叫云石。”辰星含笑道:“既然已恢复了记忆,您为何还驻跸此地呢?”
“这里是反叛军的腹地,潜伏比暴露带来的收益更大。”流沙问,“我以前和你是什么关系?”
“您是从时熵集团从未来派来、要解决2026年底层被毁一事的时间清道夫,而我是反叛军‘刻漏’的前首领,表面上虽属敌对关系,然而实际上是盟友。您记得吗?我们曾经把酒言欢过,就在酒吧的露台上。”
流沙摇头,他只记得和方片还有酒吧的众人在那里喝过酒。辰星继续道:“以前‘刻漏’还未被称作反叛军,我们是一支自由的队伍,为底层人民的利益而发声,而清道夫A-0的目的就是在‘刻漏’和时熵集团间制造摩擦,他好从中渔翁得利。”
流沙狐疑地盯着辰星的笑靥,此时的他们如围坐在一张棋盘边的弈手,你一着我一着,轮番攻守,在信任与猜疑间摇摆。流沙问:“数年前,你为何从此地消失?”
“那时我受了清道夫A-0的暗算,伤势很重,后来就藏身于时间种植园里。”
测谎镜片仍没报警,流沙问:“A-0怎么暗算的你?”
“我头部受了伤,关于这方面的记忆确实记不大清了。”
“俄罗斯轮盘赌?”流沙如指点旅人迷津,耐心地提示他。辰星一愣,旋即问,“什么俄罗斯轮盘赌?”
“你的脑壳不是被打入了一枚子弹吗?是不是在俄罗斯轮盘赌中受的伤?”
“这我便不记得了,毕竟大脑皮层一旦损坏,便如储存信息的硬件被破坏,记忆是无法恢复的。不过根据余下的记忆,我很肯定集团曾和‘刻漏’有过惨烈的战斗,双方受清道夫A-0挑拨,两败俱伤。而就在那战斗的末尾,我被他击伤,直到如今伤愈,才能出现在你们眼前。”
辰星继续道,“也许正如您所说,我被卷入了一场残酷的死亡游戏,或许是俄罗斯轮盘赌,抑或是其他方式的赌注,所以在与您重逢时,我下意识地选择了这种方式,不仅是为唤醒您,也是我残存的记忆使然。”
“清道夫A-0为何要在我们之间挑拨离间?”
辰星笑容淡淡的,如在描述别人的故事:“A-0想看到的是我们的厮杀,是一场战争。他憎恨这个世界,想看到天下大乱。”他将目光转向床上的方片,看见几道红痕横亘在颈上,了然地一笑,“看来您已经逼供过他了,他有说过自己的心路历程吗?”
流沙心想逼是逼过了,但方片丝毫没供。辰星又道:“但您切不可相信他的话,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没几句真话。如若可能的话,请您尽快将他交给我们‘刻漏’。”
流沙威胁似的转着锉手斧的白蜡木柄,于是辰星一笑,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流沙慢慢地道:“什么你们‘刻漏’?这些日子里,我早打进‘刻漏’内部,现今儿反叛军成员见了我,都得叫我‘无敌的新人大王’。黑心老板知道很多事情,我还要细细审他。脑壳受伤的不止是你,我也有许多事尚未想起,在此之前我才不会轻信任何人。”
“当然,您有怀疑的权利。”
辰星的所言甚是有理,测谎镜片也没动静,流沙生了一个能被灯牌砸坏的脑子,更挑不出其中逻辑舛讹,最后妥协地问:
“所以你现在回来,下一步想做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