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撑着自己外出的,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因这好奇,他要冒着豁出性命的危险。
要作出哪种选择?此时他如正站在十字路口的迷惘的旅人。
“我的愿望当然是离开这里,探索世界。”Z-304忽而极认真地注目他,“可你呢?你的愿望又是什么?”
“我……”A-0回神,头一回卡壳,低下头道,“我……没有愿望。”
“那么,你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么?”
“也许……感兴趣。”
“也是,如果全无兴致的话,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吧。我们出去之后,哪怕会被圣寿堂追杀,你也愿意吗?”
A-0点头,这究竟出自真心,还是在杀害她之前的缓兵之计,连他自己也不明白。Z-304舒了口气,颤声道:“那、那么,我们走吧。”
他们在黑暗中潜行,而A-0迟迟没有下手。一步,两步,每走一步,他就想起Z-304曾描绘过的旧时世界的景色:天空,白云,彩虹,森林,鲜花,家庭,兄弟姊妹,名字,一切都虚幻如梦。
栅栏的破口离他们愈来愈近。忽然间,Z-304转头抓住了A-0的肩膀,借着暗淡的夜光,他看到她满脸是汗。
“逃走吧,A-0。”她忽然以一种他前所未闻的恳切语气道,“快从圣寿堂逃走!”
“我们……不正在逃走的过程中么?”
“不,不是这样的。”Z-304泫然欲泣地道,“请快从我身边逃走吧,我的身体里……埋藏了以太强压装置。”
她忽然伸手扯松了领口,于是A-0看到她白皙的锁骨处,彭罗斯阶梯的烙印有着不自然的凸起,筋络分明。
一瞬间,A-0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处。Z-304磕磕巴巴地道:“对不起,我……试探了你。这是导师的意思,他告诉我……你是圣寿堂最宝贵的人才,在将你送入清道夫的队伍前,需要考验你对圣寿堂的忠心。”
“我身体里埋藏的以太强压装置能将生命转化为以太,在进行压缩后瞬间释放出来,能造成半径五米以内的爆炸。一直以来……导师命令我跟随在你身旁,如你有异动……就通过自爆来阻止你。”
听着她磕磕绊绊的诉说,A-0的手脚一片冰凉,他喃喃道:
“一直以来?”
“是、是的。”
沉默良久,A-0轻轻叹息:“所以……其余人都不愿意靠近我时,你却凑了上来,在我身边打转,是因为导师的命令?”
“没错……”Z-304低头,如犯错的孩子。A-0忽而觉得释然又好笑,原来一开始便没人待见自己。导师居心叵测,分别对他们下达了杀死对方的任务。他又问:
“你想杀我吗?”
“不……我不想。”有豆大的泪珠从Z-304的眼眶中滚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非要剥夺别人的性命不可?我不擅长做这事,也不会去做这事。”
“你为何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导师说,让我测试你对圣寿堂的忠心,如果你决定留下,那么你便是值得信任的人才,如果跟我逃走,就让我杀死你。”Z-304睫尖凝着两滴晶亮的泪珠。“可我……到头来还是下不了手。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胆小鬼。”
忽然间,她将他一搡,急切地道:“快走吧,A-0,离我、导师,还有圣寿堂远点!留在这里只会被吃干抹净,你会死的!”
“不,你们今夜都会丧命于此。”
忽然间,一道森冷的声音自夜风中飘来。
如墨的夜色里,教堂如蛰伏的巨兽,从其中喷吐出喧嚷的人声。彩绘玻璃后火光攒动,殿门吱呀作响,人潮汹涌而出,一众身穿黑袍的修士连作一片阴云,将他们包围。
导师从台阶上款步走下,脸上层层褶子在摇曳的火光下留下可怖的阴影。
“A-0、Z-304,你们二人都没有动手除去叛徒,真是令我失望。”他捋须道,“Z-304,我让你测试A-0的忠心,而他既然有逃离之心,为何你不及时动手?”
Z-304颤抖着垂头,不说话。
导师又叹息道:“A-0,我对你很失望。你本是有望成为圣寿堂中第一位进入时间清道夫队伍的人,但你却妄图逃离圣光笼罩之地,与异端们为伍。”
A-0冷视着他:“你骗了我。你特意将Z-304安插在我身旁,就是为了监视我。从一开始,你就不信任我。”
“是的,那又如何呢?你是一柄双刃剑,威力巨大而又可能会伤害集团,这是对你必要的保险。但如今看来,你可能会造成的危害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导师闭目,对身边的修士们下令,“将他们处理掉吧。集团不需要叛徒。”
修士们上前,千百道衣摆擦过青石板,发出毒蛇吐信似的窸窣声。Z-304握紧了A-0的手,带着哭腔道:“对不起,A-0,我是个骗子,一直以来对你撒了很多谎。”
“没关系。”A-0道,目光淡漠,“我习惯了,你们畏惧我,觉得我是曾夺走众多性命的死神,没人会以真心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