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平康坊的歌舞笑声仍不绝耳,跨过夯实的土墙,随风传来,单思渊独自坐在檐上,闭目养神,安静地等待着。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十分细微的声音,好似夜风拂过,他却立刻睁开了眼睛:“有什么事?”
寂静须臾,叶栖风低沉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我家阿郎要我问你,太仓丢的粮,到底能不能找回来?”
单思渊闻言,又将眼睛闭上:“这种事合该去问宋肇,跑来问我干什么?”
叶栖风答非所问:“如果找不回来,除掉他。办案的人死了,案子就结了。”
檐上的单思渊沉默片刻,反问他:“当年你杀了张璟,案子结了吗?”
“你什么意思?”
单思渊侧过脸,锐利的目光在叶栖风那张胡子拉碴的沧桑脸上一扫而过:“长安太仓也好,洛阳含嘉仓也罢,粮食没了、国库空了,总要找个替死鬼去补上。十一年前是张璟,如今该是谁?这顶帽子,可扣不到宋肇的头上。”
隐匿在他身后黑暗中的叶栖风微微眯起了眼睛:“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鬼可不会从东都追到长安来。”
“会也好、不会也罢,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我无意与那饿鬼相抗。”单思渊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别再来找我了。”
“别来找你?”叶栖风冷笑着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也说了,这件事牵扯到那么多人,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在其中呢?”
“四年牢狱,已是我的报应。”
叶栖风倏地加重了语气:“你的报应是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单思渊,语气阴沉、字字咬牙,“是我家阿郎看你有用才保下了你的命,真正于你有恩的人是我家阿郎,不是将你从下窟里放出来的宋肇!”
闻言,单思渊转身回头,犹如行走的虎狼蓦然回首:“十一年前,要是没有我替你们杀那些言官谏臣,他孟肃早在章氏兄弟手底下死一百回了。是我,保了他的命。”
他眼中闪烁着冷血的寒光与躁动的杀意,叶栖风已许久不曾见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显,缓神片刻,他继续道:“那如今,就再保我家阿郎一命。”
“你们杀不了宋肇。”单思渊冷冷道。
“我们是杀不了宋肇,”叶栖风嗤笑一声,同时伸出右手,借着月光端详,“但杀裴云素……”他翻过掌心,看向单思渊,“易如反掌。”
话音未落,鱼肠悍然出鞘,叶栖风尚未看清单思渊的动作,身体却已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接连两道寒光将屋顶照亮,待到叶栖风再回神时已本能拔出了刀,挡住单思渊陡然刺来的一剑。
锈刀出鞘,在月色下泛起刺眼的寒芒,金铁相交,鱼肠瞬间绞住刀身,剑锋直立如蛇,在一道尖锐的嘶声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叶栖风颈间。
他立即撤身后退、想弃刀,但在单思渊面前没了兵刃无异于待宰羔羊,他又立刻握紧了刀,顺势就鱼肠绞缠的方向凌空一旋,将刀从剑下抽了出来,旋即后退数步,纵身一跃至另一屋顶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待到叶栖风轻盈落在屋檐上站稳,他右耳上那道被鱼肠剑贯穿的伤口才开始汩汩冒出血来,很快就将他的颈侧、衣领、肩头全部濡湿。
“你刚刚说什么?”单思渊甩掉剑上的血,鱼肠在他的内力下绷直,指着叶栖风,“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叶栖风伸手去擦流出来的血,耳朵上的伤口又烫又辣,让他半张脸都胀红起来:“单思渊,或许这天下没人能杀得了你,也没人能从你的剑下杀人或救人,但天下第一只有一个,你保得了宋肇,保得了裴云素吗?”
他说着就笑起来,伸手一搓鼻子,指尖的血沾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残忍而狰狞的痕迹:“他这个竹影堂余孽,十一年前就该死了,苟活至今,也算够本了。”
“宋肇的命和你师弟的命,要哪一个,你自己选。”
叶栖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收刀入鞘,眨眼间消失在了屋顶上。
单思渊盯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良久,才伸手掏出始终贴身放在衣襟里的竹叶镖,握进掌心,翻下了屋顶。
夜又陷入寂静,唯闻平康坊内燕语莺声,待到歌声渐息、天又大亮,长安一百零八坊坊门洞开,柴少卿忐忑地踏入了醴泉坊。
“柴少卿这边请。”
太阳没出来,是个阴天,柴少卿跟着仆役的脚步往里走,不住四处张望,以期能发现些什么。
“当心脚下。”那仆役又说。
他心有惴惴,一连点头,不住用袖子去揩额角渗出的汗珠,及至到了书房,仆役叩叩敲了两下门:“阿郎,大理寺的柴少卿到了。”
书房里传来叶栖风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的:“请见。”
仆役诶了一声,十分恭敬地打开门。屋里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豆大的灯,无比昏沉,柴少卿入内,屋内一亮又一暗,待仆役咔哒合上门,一切又被淹没在黑暗之中。
“昨夜,”柴少卿站在门前,不欲入内,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扇撒在他背上,将绯色的官服照得像血一样红,“胡商报案,金吾卫在东市西域香料库内找到了寺中两名失踪评事的尸体。”
话音落地,没人接,书房里好静,只偶尔能听见丞相掭笔时发出的细微声音。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说:“我找你来不是为了此事。”
他立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神色,柴少卿紧抿着嘴唇,犹豫几息,好似决绝般闭上了眼睛,叉手、弯腰:“请相公明示。”
暗处又传来纸张被稀里哗啦揉作一团的声音,丞相继续掭笔、写字:“还是春天的时候,你们大理寺不是在京郊那农户家里找到了一枚竹叶镖?说是什么……蜀中竹影堂刺客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