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就像孩童的脸,白天的时候哭,晚上的时候笑。
雨停了,但四处湿寒,车辙印里的积水泛着涟漪,及至又一车驶来、碾过,飞溅向四周。
马蹄裹着厚布,踏过潮湿泥泞的荒凉小径,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飞骑军的银铠在稀薄的月色下反射出冷硬的寒光,二十骑拱卫着一辆朴素的小马车,如一队幽灵,无声隐入夜色之中。
马车内,宋肇神色阴翳,右手无意识握紧又松开,微光从窗外落进来,照亮他手中被揉得发皱的麻纸——出安化门、往西南走,子时,京郊荒村,饿鬼现身、旧债当偿。
这是他收到的第四封无名信了,笔墨寻常、纸张普通,没有诡谲不明的指向、没有故弄玄虚的花招,这是邀约,更是陷阱。
一个拙劣,却有效的陷阱。
但他就算明知这是陷阱也一定要去,哪怕他真正想要知道的并非对方提供的饿鬼线索、哪怕他根本不在乎在背后装神弄鬼的人究竟是谁,但他一定要弄清楚这笔旧债。
旧……是多旧呢?四年?十一年?还是更久?他也不知道。
不过这都无所谓,宋肇心中冷笑,既是陷阱,那就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又或者……找出该被泼脏水的那个人。
“停。”行在最前的薛观勒马,低沉的嗓音几乎被夜风吞没,周围二十骑纷纷勒住缰绳,口中不住发出吁吁的安抚声,战马却十分躁动,不安地甩动着脑袋、鼻孔中喷出极为粗重的喘息。
驾车的亲卫打起帘:“郎君,到了。”
京郊村庄不比长安各坊,道路狭窄难行、处处逼仄,车马根本进不去。宋肇借着亲卫打帘的空当向外看去,荒村的轮廓在微弱月光的勾勒下逐渐清晰,荒凉的土路、漆黑的门窗,隐匿在黑暗中数也数不清的废弃屋舍犹如一座座墓碑,凝视着、蛊惑着、引诱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宋肇下车,薛观忙朝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二十骑纷纷下马、呈扇形散开,护卫在他周围。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木材腐烂后的霉味,宋肇皱了皱鼻子,听见夜风穿过破败空洞的窗棂,发出低哑的呜咽,好似人言。
薛观环顾四周,忍不住道:“这荒郊野岭的,都不知废弃多少年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宋肇也循着他的目光四处扫视一番:“十一年前,东都西京闹饥荒,这村子里的人大抵那时候就死光了。这地方偏僻,想也没什么人来,便荒废到了如今。”
另一亲卫则问:“那饿死鬼怎么会到这儿来收粮?”
“饿死鬼今天要收的不是粮,”宋肇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划过眼前每一扇漆黑的门窗、每一堵坍塌的土墙,警惕地审视着任何可能藏匿杀机的黑暗,“是命。”
众人一听,皆露出严峻神色,薛观当即靠宋肇更近,几乎用身体将他完全遮挡住,以阻挡不知会从何处射来的暗箭:“郎君既已知其目的,当叫上单郎君一起,他毕竟是……”
“他吃了解药。”宋肇打断薛观,说。
将单思渊从下窟提出来后,宋肇为了提防他逃跑或报复,给他吃了毒药牵机引以作节制。中牵机引者,需每十五日服用一次解药,否则毒入肺腑、暴毙而亡。
而牵机引的解药服下后,将会散去服药者的内力,约莫三个时辰后才会缓慢恢复。
薛观听了这回答,不再多言,只朝其他人吩咐道:“都打起精神,戒备!”
回答他的是飞骑军们整齐而坚定的应答、刀出鞘的锵鸣、弩机上弦发出的嘣嘣声,宋肇的内心也如弩机上的弦一样紧绷,他审视着面前的荒村,呼吸不由沉重起来,雨后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腐土的气息灌入肺腑,自内而外地透出阵阵寒意。
“六郎,”他简洁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带五个人从左边摸进去,若见异常,响箭为号。”
那名唤六郎的亲卫一点头,点了五人、快速离队,如同狸猫般灵活地潜入阴影中,紧贴着土墙坍塌后的残垣,悄无声息地朝深处走去。
宋肇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周围亲卫皆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手指扣在箭弩的扳机上,不断更换着瞄准的方向,以期能在同袍遇险时第一时间进行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