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风起,桓策肩上的鹰隼直勾勾地盯着谢不为。
鹰眼中的瞳孔格外漆黑,锐利、森冷,与之对视,难免不寒而栗。
可——
谢不为反倒正色,他缓缓上前,眉目之上的白雾消散,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虽面色苍白,眼下淡青,但瞳仁微动间,眸光竟要比亭外金色的阳光还要明亮:
“为化干戈而来。”
声落之时,清风忽疾,恍惚有万叶千树,迎风作响。
桓策剑眉压下,眸似鹰目,看谢不为分明一副久在病中的孱弱之相,却偏偏神色自若,端立亭中,不卑不亢,又身着耀目的赤红长袍,便仿似一枝风雪中傲然不败的梅花,正在他的面前粲然盛放。
——为他所说的那一句“化干戈”,增添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桓策淡淡收回眼,目视盏中起伏不定的茶末,轻笑了一声:“化干戈?”又一叹,“我谯国桓氏与你陈郡谢氏之间的干戈啊。。。。。。”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谢不为,眸中多了一丝玩味:“那你是觉得你叔父当年做错了,所以现在来向我求和,是吗?”
谢不为神色未变:“太傅当年并未做错。”
桓策眸光一冷,鬼魅般的人影似有一动。
“我今日所为,正是与太傅当年一样,都是为了化天下之干戈。”
“天下之干戈?”鹰隼振翅飞到栏杆上,桓策直脊站起,木案随之一震,茶盏晃动,白雾愈浓。
他缓缓走近谢不为,白雾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神,风声里,也听不清彼此的气息。
谢不为能感到桓策正在俯身靠近,却依旧一动未动,直到白雾散去,桓策与他相隔不过咫尺,一双锐利如鹰目般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
“谢公子——”桓策拖长了音调,便使得接下来的话多了几分轻佻的意味,“说来不巧,我曾偶然听闻过一些有关谢公子的传闻,道是谢公子风华绝代,京中权贵无不倾慕。”
他抬起手,似欲触碰谢不为的脸颊,却在最后关头,只用尾指轻轻挑起一缕垂在谢不为肩头的长发,气息浅浅擦过谢不为的额头:
“今日一见——”
桓策言语、动作中透露出的暧昧之意几乎浓到将有实质,换做一般人被如此对待,要么暴跳如雷,要么深感羞惭,要么。。。。。。与之一拍即合,顺之从之。
可谢不为却依旧无甚反应,神情淡然、目光澄澈,微微仰首,静静地看着桓策的一举一动,像是。。。。。。早有所预料,便有所准备,不过是在等待验证心中的想法罢了。
桓策似乎也察觉到了谢不为心中的想法,却也不气不恼,缓缓放下了手,方才的轻佻、暧昧便立即随之收束:
“。。。。。。今日一见,方知传闻果真不可全信。”
桓策侧过身,走向栏杆,他虽不再看着谢不为,但那只鹰隼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谢不为。
桓策站定栏杆前,眺望在阳光下闪烁如银带的江水,谢不为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桓府就建在离长江岸口不远的地方。
“桓某从未想过,谢公子竟志在化天下之干戈。”
“可口说总是太轻——”他突然转过身,目光与鹰目一齐落到谢不为身上,勾唇一笑,“那就劳烦谢公子,证明给我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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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州府里的院子之后,一连七日,谢不为都闭门不出,只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夜以继日地翻看江陵乃至荆州的地方文书。
这可将阿北与连意着急坏了,连番上阵劝说谢不为早些休息、保重身体,可谢不为总是耳朵听到了,点过头之后,依旧我行我素地沉溺于堆如山高的文书之中,若不是阿北与连意天天求着哄着,恐怕谢不为连一日三餐与汤药都不会记得。
这日,阿北终于又得了一个借口,这次不仅伙同连意,还强硬地拉上了慕清,推开书房的门,一起凑到谢不为的案前。
阿北与连意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却没想到,这次,谢不为见他们进来,竟主动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还拿起一旁的羽扇,慢悠悠地扇了起来。
因房中炎热,州府又不比在自家府中,冰块供给极少,所以谢不为便只着一件素白单衣,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锦带束了起来,斜斜垂在肩前。
虽依旧有些病态,却莫名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悠然自得的飘逸之感,两厢结合,竟美得恍若天宫月仙。
阿北三人当即愣住了,还是谢不为轻轻用羽扇点了点阿北的额头,微微笑道:“何事?”
阿北这才回过神,忙膝行至谢不为身侧,殷勤地接过羽扇,替谢不为扇风:“六郎,又有世家派帖请你与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