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别墅里种了一院子的木莲花,九月江南花事休,唯独这些芙蓉花开得正好。
老两口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摆弄花草,到了这个年纪,闲暇时间都是和这一院子的花打交道,人看着已经没了年轻时一身的铜臭富贵味。
周吝不爱养活物,也不爱养这些死物,林苍松总说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寄情于物,情感获得最匮乏的年纪偏偏是渴望吸纳最多的时候,周吝懂他,若不是如此哪儿想得起他这个外孙。
家里的佣人都是在林家待了三十多年的老人,外祖母念旧,老物件都没换,别说陪了这么久的人。
周吝很少回上海,家里的佣人和他不熟,见他进了院子有些拘谨,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也并不十分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迎,操着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回来啦,快进屋来吧,你外婆正念叨都这个点了怎么你还没到。”
“嗯,飞机晚点了。”周吝把手里提的盒子递给阿姨,凡他过来总不会空着手,“我给外婆带的燕窝,您把它放到冷藏里吧。”
阿姨没有立刻接过东西,站在台阶上打量了周吝一会儿,见她没动作,周吝轻轻抬眼看过去,九月的夜里忽然萃了两分的冷意,挑着绳子的两根手指随意地动了动,冷声道,“怎么了?”
对上他的眼神,阿姨才回过神来接过周吝手里的东西,满屋上下没人当他是这里的主人,自然也没拿他当个客人,即便来个不相干的人,他们也会下意识接过客人手里的东西。
就是习惯这样,拿周吝当个不甚陌生,却也不认亲的外戚,甚至比不上自小和林家来往的表亲,只是忽略惯了,却没发现,周吝这三五年变化何止一般大。
她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了,林苍松年轻做生意时脾气也一样阴晴不定,这么多年不说应对自如,心底里反正是从没慌过。
但周吝方才的那须臾间的冷硬,他们这种见惯世情冷暖的人,一眼就看得出,这人没什么感情可言。
“你外婆上次还特意嘱咐过你,又不是走亲戚谈家常的,不用回回来都带东西。。。”
说着,周吝已经只身进了门,没再理会她。
瞧着他的背影,阿姨已经记不起来好多年前周吝头一次进这个院子的时候,是什么情景,反正没这样从容不迫的气度,穿得不修边幅,人也邋邋遢遢,最重要的是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四处转,瞧着什么都稀奇,看着很讨人嫌。
反而是走在前面的林宿眠打扮得不辱没上海千金的名头,衬得身后见了生人就躲闪的人,更拿不出手。
当时他们还私下议论过,林家这样显赫富贵的家世,林宿眠这样千金万金的小姐,瞎了眼跟了那样的乡毋宁,生下个搬不上台面的小赤佬。
都说林家到了林苍松这一代算是富贵到头了,没成想,金窝里还能出个金凤凰,可惜和他们不是一心的。
“太太,阿吝回来啦,还给你带了燕窝。”
阿姨常年待在林家,什么一寸一金的没见过,也不是很在意周吝带来的东西贵不贵重,就像提着个寻常物件,随手放在了玄关柜子上。
周吝瞧了一眼,也不在意,礼到情意自然到,就是转头扔哪儿去,他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季燕回听见声音,把书放下缓步走了过来,她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说话很有腔调,举手投足还保持着优雅,“人回来就好啦,还买什么燕窝。”
“外婆,最近身体还好吗?”
周吝是会说上海话的,经常听着林宿眠和周海成,拿着两地方言吵得不可开交,鸡同鸭讲一般自说自话,久了,自然就耳濡目染。
但周吝同他们说话从来不说上海话,方言是有归属性的,自己还没想过,落叶归根,人死埋入土的地方,会是上海。
“我还好,就是瞧你又瘦了,别总是忙工作不吃饭,身体遭不住的。”埋怨了两句,看见柜子上的燕窝,立马蹙紧眉头,“阿姨,那燕窝哪能就随手放在那里呢,要赶紧放到冷藏里啊,哦哟,别糟蹋好东西。”
说罢也不等阿姨动手,就把东西提到厨房,人眼可见的珍视。
“阿吝,先坐下喝杯茶吧,等先生谈好事咱们就用晚饭。”
周吝点点头,随口嘱咐道,“准备简单点就行。”
“那可不行,先生那儿还有客人呢。”
林苍松要是有公事忙,也不会叫自己大老远赶回来吃饭,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姨,“什么客人?”
话刚说完,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二人目光交融的时候,楼梯上的人明显怔了怔,连脚步都顿在原地。
江陵扶着楼梯把手,他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清冷骄矜,在娱乐圈万艳相争的浑水里,有种讨人厌的背离感,但在这上海软红香土的大宅里了,却分外融合,彷佛他就是这里的小少爷。
看着周吝眼里质问的意味浓厚,江陵面不改色,“来谈生意。”
周吝也不问他来谈什么生意,左不过就是‘浮生’的代言,他把外套递给阿姨,“来家里谈生意?”
江陵沉声反问,眼里还留有天真,“不可以吗?”
周吝感觉,江陵的神情彷佛下一句就要说,那你报警吧。
周吝轻哼一声没理会他,他对江陵的底线时高时低,有时见一眼就会心软,就像现在也不很在意他朝自己伸爪子。
阿姨见两个人气氛有些不对劲,笑着在中间打圆场,“阿陵,别站在风口了,快下来准备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