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那边老家的规矩,先办葬礼然后火化,遗体放太久不合北京这边的殡葬规定,但没人肯开口。
后来是孙拂清吵着闹着要把江陵拉回老家土葬,谢遥吟不忍心江陵死后埋在土里,被蛆虫啃食,不忍心他被埋在老家的荒山上,到了季节叶子落在坟头也无人打理。
他撒谎,说江陵生前说过,死后要留在北京,要干净,要墓前常有新鲜的白玫瑰花。
孙拂清没法儿不顾江陵生前的遗愿,挥了挥手,不再看他,慢慢道,“火葬了吧。。。”
从江陵去世至今,这些人都哭得麻木了,江陵死讯传来时那悲痛的感觉已经渐消渐失,于谁而言,都不过一场暴雨,等雨停了,日子是留给活人过的。
但遗体被推进火化炉中时,操作人员关闭炉门,站在一旁,用着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走好啊,下辈子再回来啊。”
顿时期期艾艾一片哭声。
孙拂清怔怔地看着那死亡具象化的一幕,哀嚎着,“江陵啊!。。。”
再出来时,只剩一捧残存的遗骸和骨片,装捡入袋,封在小小的四方盒子中,生前种种,全都不值。。。
周吝从梦里醒来,他梦见林宿眠来索自己的命,闭着眼等死,睁眼却又是一场梦。
林研劝他找个先生再来看看,说有些东西信其有不信其无。
说有钱的各个儿怕死,不是求神就是拜佛,带个什么串子,真金白银地花点,就能消了业障。
周吝没听他的,说林宿眠要是弄死他,就没人给她烧纸了。
林研叹了口气没说话,总觉得周吝如今状态不对,否则怎么能从一个人身上又看到活人味,又看到死人气。。。
到了夜深,周吝还没睡,林研陪床了好几天,熬得这个点也睡不着,开口问道,“怎么还不睡?”
周吝慢慢坐起,夜色里停顿了好几秒,似有后觉缓缓道,“明年要烧四份纸钱了。。。”
北京城开始下雪,满京白茫茫一片,遮着底下的苟且与污秽。
周吝病愈时,星梦已经命悬一线,股价暴跌,市值蒸发,投资方大量撤资,环球借机抢占了市场份额,股东退股,高层离职,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林研想周吝应当要为江陵去世的事伤神一段时间,看着眼前的烂摊子他几日几夜睡不着。
他跟周吝念书的时候就在一起创业搞投资,从会挣钱起就在星梦,不夸张地说,这儿的一砖一瓦怎么建起来的自己都亲眼看着,实在不愿意它墙倒众人推。
许新梁给林研递了根烟,替他点燃,前几天他去看过周吝,别人看不出,但许新梁知道这人已经神在魂不在了,“老林,星梦得亏有你撑着,咱们周总眼见这儿不行了,做起甩手掌柜了。”
“他也难。”林研叹了口气,反思道,“怪我慢了一步,害了江陵。”
许新梁早看出来,江陵生前,周吝和林研就在谋划着让舆论反转,但凡那帖子慢一步,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只是他没想到,江陵会死。
人一死,舆论反噬,把星梦都快啃得骨头不剩了,这些年的谋算也成了一场空。
许新梁捻灭烟头,心有不甘,谁不是就差一步。
“那帮老家伙们都要走,你没想着走吗?”
林研顿住,看着短短几年一路飞升星梦二把手的人,当初周吝说最看重的就是许新梁心野但手稳,说好利者必被利困,给足了比卖命的还要死心塌地。
“你要走?”林研弹落烟灰,意味不明地看着许新梁,提醒道,“别人就算了,你不行,小心被周总扒层皮。。。”
做了核心高层就注定要跟星梦皮连着肉,肉下露骨,根源血脉扎在这里,扯一发动全身。
许新梁不作声了许久,过了片刻也不避讳,直言道,“你觉得周吝还翻得了身吗?”
林研不语,商场最忌讳讲人情,何况许新梁的双眼被利益吞噬得不见光。
许新梁见他不说话,笑了笑,“我是走不了了,只是提醒你尽早给自己找条后路。”
“你有儿有女,要养家糊口,陪着星梦可耗不起。。。”
夜色里,欲望翻滚,许新梁不怕林研跟周吝说些什么,他笃定星梦最大的投资商撤资,资金链断裂,最要紧的是他赌周吝已经没了重头再来的心气,也就没了翻身的机会。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灯忽然亮起,周吝就站在门外。
他是从小苦难窝里长大的人,眉宇间永远没有大喜大悲,眸光时常平和,行动总是慢而稳。
这是许新梁最佩服他的地方。
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眼见到了东窗事发的时候,也未变脸色,笑道,“什么时候出院的?我还说去接你呢。。。”
周吝没应声,只是径直走了进去,路过许新梁时脚步也没停,只是淡淡开口,“陪我下盘棋吧,许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