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去拿了先头让屠户给他留的两条好肉,先寻到了衙门去,谁知竟扑了个空,衙门大门紧闭,问了人,说是张哥在家中,今日没来当差。
姜宁心下疑惑,这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理说这时候衙门应当正忙着才是,难不成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好在他知道张哥家住在哪里,便又与沈云舟寻到了他家去。张哥这半年来也和姜宁两口子熟了许多,之前去洛京时多亏张哥帮着照看门户。
尤其走了姜苹家里一趟,知道大雨之后巷子里生出种种乱事,而他们在柿子树巷的宅子空放着也无人敢闯,谁说不是借了张哥的威仪呢?
要是张哥家里真有什么事儿,他们能帮定是要帮的。
然而到了张哥家门口,却也是大门紧闭。姜宁上去拍门,只听里面传来一个小子的声音:“我爹不在家里!”
这小子姜宁也知道,却不是张哥的亲儿子,而是养子。大晟朝不许买卖奴仆,只许雇佣奴仆,如春杏那般的合同工。
但却不是人人都愿意雇佣奴仆的,尤其是家里头有秘密的人家。除非一雇三四十年,雇到人死——却也怕还没到年限,人就死了,白费了钱。
所以常说发买这个发买那个,但真正的大户人家,无论哪个朝代,何种奴隶机制,都不常发卖家里的下人。只因这家里头的秘密最瞒不住的,就是这些不被当人的下人。
发卖出去被自家政敌或有心之人买了去,岂不是自己把把柄送到别人手里头。
所以就算奴仆犯了错,或被送到庄子上如同坐牢一般,再不许人出去乱跑。或者让人生上一场病,不治而亡,拼着损失一个奴仆,也不能把人发卖了。
当然了,要是家里头败落得不成样子,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那哪里还顾得什么秘密不秘密,妻妾儿女通通发卖。
这雇佣奴仆也是如此,雇期一到,若是被仇家再赁了去,岂不是完蛋。
这张小吏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他做小吏的,手上难保有些不干净的事儿,或收人贿赂与人办事,或勒索商户一些钱财,虽然这是小吏们常做的事儿,但难保哪天被有心人翻出来,就是一场祸患。
因此张哥并不愿意雇佣下人,而是收养了一对养子养女做下人。这养子养女如今都已十五六岁,比张哥才小不到十岁,但既然是养子养女,自然要唤他爹,唤张哥媳妇为娘。
姜宁听得是张哥这养子张石头的声音,犹豫了片刻,才道:“是我,姜四哥儿。若张哥不在家便也罢了,只问家里可还好,前几日下雨不曾有什么为难的事吧?”
那门后听了姜宁的声音,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打开了一条缝儿,张石头探出半个脑袋来,四下巡睃了一圈,扯着姜宁和沈云舟进来。
“原来是叔来了,我原不知道,只一味是旁的人。”张石头憨笑两声:“我爹在家里呢。”
姜宁好一阵不自在,这张石头只比他小两岁,却叫他叔。但他和张小吏平辈论处,管人叫哥,也只能认下这一声叔了。
他进了张小吏的院子,先四下打量了一番,见房子、院子各处都好好的,哪里也不像有问题的样子。
里头张小吏已经迎了出来,姜宁连忙将买的两条好肉递过去,又掏出来一个油纸包来。这油纸包里放的正是中午炖的腐乳烧排骨,姜宁特意留下了几块,大火把汤汁收得干干的,也不需要用碗装,两层油纸一包就拎着了。
“哎呀,我就爱吃你的手艺!”张哥收到这一包排骨,倒比收到那两条好肉还要欢喜。他中午没什么胃口,没吃两口,饭还摆在桌子上,这会儿正好用这排骨下一碗饭去。
“特意给大哥留的,选得带脆骨的,记得你就爱吃这一口。”姜宁笑道。用简易高压锅烧出来的排骨,那脆骨被压得软糯,全然没有了骨头的口感,吃起来如同炖烂了的筋,张小吏最是爱吃。
张小吏也不让人,也不把那包排骨热一热,就将油纸摊开了放在桌子上,拿热水把一碗干饭泡了,就着吃了起来:“我不与你们客气了,你们这时辰来,必然已经吃过了。”
又吩咐他的养女泡些饮子来给姜宁喝:“不怕你笑话,还是你之前送与我的。”
姜宁喝了一碗芒果饮子,和张哥略聊了几句这几日家中的情况,才道:“我们村里如今已经是这样难了,今日进城来,是村长让我来买全村的种子,也托付我来跟大哥打听一番,如今上面的老爷是个什么意思,今年的秋税还收吗?若是还收,我们下头的日子是真难过了,也得早有些准备。”
张哥听着姜宁的话,脸扭曲成了一团。他要是知道,必定会和姜宁透个底,可实话他又真不好与姜宁说。
姜宁只以为他今日躲懒没有去当差,却不知道如今满衙门的人,能不去当差的都在家里躲着,实在躲不了,才去衙门一趟,把手头上堆积的事务给处理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符水县的父母官江知县失踪了!
如今想来,张小吏觉得江知县大约已经失踪好些日子了,只是之前衙门没啥大事,江知县便说自己得了时疾,要在家修养几天,已是多日没有露面。
可那大雨下到第二日,河水看涨,底下的人便寻到江府去,想让大人拿个主意:符水县临着符水河的河道,要不要组织青壮在河堤附近巡逻;城中粮食价格看涨,作为一地的父母官,也该出来辖制那些粮食商人。
可是去了几波人,都没见到大人,非但没见到江知县,去了几位女眷上门,也连江夫人的面都没见到,只有江老夫人撑着出来招待了一下。
灾难当前,江知县就算瘫炕上起不来,也得把人唤到床前吩咐两句,才算尽了他一县父母官的责任。就算是昏迷不醒了,好歹让人看一眼啊,夫人也该出来招待才是。
如今这个局面,许多人心里就是一凉,猜到了江大人此时恐怕并不在符水县,夫人也一并离开了。
要不是江老夫人还在府里,简直要以为江家全家跑路了。
知县、知府、同知、通判这种地方官,在任期是不可以离开自己任职的领地的,哪怕是过年放年假,也只能在自己的任区休息,不可以回老家探亲。擅离职守被发现了,可是大罪。
但现在的局面就是,衙门里的人很难不发现。
江知县若是平日里树敌许多,少不得有人趁此时候告发了他,偏他平日里做人还算成功,关键一点,大家都知道他之前因进献祥瑞得了太后的好,翻过年后就要调任离开符水县来了,也不想与他作难触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