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还没说什么,春杏已经先变了脸色。
她这一天回家,家里头的种种已经让她够不自在的了。也亏得送她回来的是姜宁,大家多少年的交情,不能够笑话她;要是江知县府里头不怎么对头的丫鬟们晓得了,还不知道说些什么难听的来呢。
朋友好心送自己回家,却被揪住借钱,真是丢脸丢得她恨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
春杏站起身,挡在姜宁身前,气得身子都有点发抖,脸也沉了下来:“大嫂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能帮该帮的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商量。和我这朋友又有什么关系?人家不过是好心,驾车送我一回,倒扯上别人的是非来了。”
她侧身推了一把姜宁:“宁哥儿,你赶紧回去吧,家里这个样子,我也不留你多坐了。过些日子,我再找你去。”
然而闵大嫂听了春杏这话,却急了,堵在房门口不让。见小姑子跟她沉了脸,她便也不像之前那般好声好气,捂着脸哭了起来:“我说的什么话?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样,说什么能帮的、该帮的咱们自家人说,你们帮了吗?有那钱粮去帮外头人,只防着我们这些做媳妇的。你也是,怎的你这朋友能帮苏玉绢,到了我这儿,就不能掺和咱们家的事儿了?是我比那苏玉绢贱,还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在你跟前没个脸面,不值当你替我说一句话!”
一番话把春杏说得涨红了脸,张嘴想辩驳,也又不知道从何驳起了。
这事儿坏就坏在她爹之前耳根子软,借了钱粮给族里人,要不然家里也不能难成这样。
姜宁见状,扯了扯她的袖子,拉她坐下,自己对闵大嫂道:“不知道大伯大娘怎么和你们说的?那苏玉绢在我那里,也不是白吃饭白养着,而是要日日做工,春杏不过是托我给苏玉绢找份工做,又正赶上我家里头要用人。你家里要是想和苏玉绢比,看在春杏的面子上,也不是不行。只让你们家人都到秀河村去给我家做长工佃农,我自给他们几间屋住,让他们不至于没有瓦遮身。”
闵大嫂闻言哭声低了一些,但还是堵在门口不让路:“我咋就这么命苦,给你们老王家生了两个孩子了,家里头还是没一个把我当一家人。我爹娘那是正经的亲家有了难,都不说帮一把……”
把春杏气得不行了:“你先给我让开,有啥事儿咱们自己家人说,你堵着外人不让走,算什么?!”
若是年景好的时候,亲家来借些钱修房子,能借自是要借一些。可现在是啥年景啊,高粱绝收,家里头的粮食就得吃到明年夏收,还要留出一部分来,做冬小麦的种子。
挺到明年夏收,还是理想状态下。今年年成不好,又是旱又是涝的,老天爷不做人。
谁知道到了冬天,会不会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冬小麦受影响?
这些事儿想都不敢深想!
自家粮食都不够吃了,却还送钱给亲家修房子。给了老大媳妇,难道能不给老二媳妇?那家里才真是要乱起来。
大嫂只想着她爹现在住窝棚,却没想过,钱粮借出去了,到了开春家里头粮食见底,难道要一家子一起饿死?
想到这儿,春杏忽然一个激灵。那自是不可能一家子等着饿死的,翻过年来,江知县也要调任了,到时候自己便要归家来……
春杏都不敢深想。
沈云舟坐在堂屋,和春杏两个哥哥聊了几句。但他们三人都不是多健谈的,沈云舟离了姜宁,也不大爱理会这些原住民,场面就尬住了。
这会儿察觉到里屋的动静,沈云舟便起身往这边走了两步:“宁哥儿,怎么了?”
春杏的大哥嘴唇翕动两下,用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他们女人小哥儿的事儿,咱们别管……”
沈云舟才不搭理他,直往里间去。他个子高,都不用推开闵氏,就能从闵氏头顶望见里头的姜宁:“怎么了?”
他眼睛向下一瞟,便看见闵氏一脸的鼻涕眼泪,还有一脸怒气的春杏。姜宁倒是还好,脸上不显什么,沈云舟便道:“怎么来人家做客,还跟人把气惹出来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就把人领走。”
后头一句,是跟春杏两个哥哥说的。
他一伸手,便要把闵氏扒拉到一旁去,却见姜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罢了。”
他现在是能抽身就走,春杏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就算春杏能躲到他那里做工,难不成还能和自己家里头断了,躲一辈子?
要真是一家子都待春杏不好,断了便也断了。但偏偏春杏爹娘,对春杏还是很不错的——舍得放女儿小哥儿去城里做工,而不是把孩子扣在家里干活儿,做工得的钱也不收了去,这在村里就是顶好的爹娘了。
现在的局面是危机发生时,老两口有点压不住下头的儿子儿媳了。这次要是不解决,不止春杏,老两口以后也没好日子。
尤其论起来,这事儿的起源还是春杏爹耳根子软,先借了钱粮出去。
姜宁便对闵大嫂道:“我也算开了眼了。和人借钱,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态度吧?我也不知道你是向来在家里就是这般吆五喝六的,不借你钱就跟欠了你似的,还是看我年轻,以为我脸皮薄,觉得能唬住住我?”
闵大森*晚*整*理嫂的哭声窒了一窒,面上讪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姜宁说中了心思。
见她安静了一些,姜宁才问道:“你是哪个村的,想借多少?”
他这话一出,别人还可,春杏的二哥却“腾”地站了起来,一时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王二哥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溜着墙根,悄悄进了春杏原先的屋子。
闵大嫂顿时眼睛都亮了:“我家人口多,至少得把三间正房给起了,得五贯……”
五贯钱起三间正房,倒也不能算多了。不过姜宁没答话,只拿眼睛梭着她。闵大嫂低了一会儿头,才道:“就、就三贯也行。”
又道:“俺家是槽子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