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也朝窗外看去,便见一个头发花白、破衣滥衫的老妇人正拽着董娘子呜呜哭着:“素娘,你跟小时候长得真是一模一样,你一下车娘就认出你来了,娘想你啊……”
董娘子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呆在当场,怔怔地看着老妇人。
……娘?她看着面前老妇人布满皱纹苍老的面庞,和记忆里模糊的母亲形象怎么也对不上。
而不远处,还站着一个老汉——姜宁眼睛微眯,这老汉竟就是那日他和沈云舟进城时,在城门口不断哀求小吏要进城的那个老汉。
当时那老汉支支吾吾说他儿女在小泉街,竟然说的就是董娘子?
那老汉倒没上前拉着董娘子哭,而是自然而然的把目光转向了董娘子刚刚下来的马车,看向了马车里的董内侍。
老汉上前两步,拿袖子抹了抹眼泪,对着董内侍道:“大郎,你好狠的心啊,连爹娘都不要,都不认了……要不是乌家的和我们说,我们都不知道你还活在这世上,没想到还能再见我儿一面啊……”
老汉哭得哀戚,姜宁却注意到,董内侍一贯带着三分笑、好声好气的面庞,这会儿竟都有些狰狞扭曲了……
之前说了,阉割手术在这时代非常不规范,是一个死亡率非常高,后遗症爆发率也很高的手术,人格和□□上的痛苦常常需要伴随一生。
那么为什么董老爹当年选择把长子送去做太监,而不是卖给人牙子?自然是在赌一个将来:赌董内侍能熬过去;赌董内侍进了宫,每月那二两银子的月;赌董内侍聪慧,能够在宫里出人头地,带着一家人鸡犬升天。
某种意义上来说,董老爹是赌对了的。他这个大儿子不仅人聪慧,运气也好。熬过了手术,成功进了宫,还得了老太监的青眼,年纪轻轻就穿上了绯衣。
只是儿子聪明,过于早慧,也过早的拥有自己的想法。刚被去势休养那几天,身体和心灵上的疼痛,让董内侍渐渐怨恨上了父亲,他并不愿意像这个时代无数的太监孝子一样,明知道自己被抛弃,自己被家族当做棋子。
可为了从爹娘身上汲取那一点点不存在的爱与看重,明明被一次次的伤害,还要反过来去讨好,去奉上自己的所有。
进宫第三个月,董内侍被一个老太监看中——并不是他现在的师父,但也算董内侍的贵人、恩人。
从一众小太监中,提拔了他去身边伺候。借着这个老太监的势,董内侍让人告知董老爹,自己伤口感染已经死在了宫里,彻底和家里断了来往。
因手术伤口感染死的小太监也太多了。因这消息是宫里传出来的,董老爹也没有怀疑,只是跌足叹气,深深懊恼:他家里本就没钱,穷的叮当响,给董内侍去势都是赊得账。
董内侍入宫时家里得了一笔钱,这三个月又送出来了月钱,将将把赊的账还完,手头没剩几个,大儿子就死了!
这一番岂不是白折腾!还不如卖与人牙子得的多,也是倒霉,明明最要紧的当口都熬过去了,怎么入了宫反而死了!
门口的侍卫看着董老爹,嗤笑一声:“你当你儿子入宫是享福去的?见天儿的伺候人,一群孩子挤一个屋子里头,用点热水擦洗下都不见得有,伤口没长好人没了,那不是常有的事情么?”侍卫看着董老爹,心念一转,便道:“这种孩子死在宫里,宫里都觉得晦气,或是随便一烧,或是扔到乱葬岗让野狗叼了去——这样吧,你给我二两银子,我想个法子,把他尸首给你弄出来,好歹让孩子‘回家’,葬在父母跟前儿,别做个孤魂野鬼。”
董老爹听了这话,连忙摆手:“俺们家哪还有那些钱!”忙不迭的跑了,再没计较过董内侍的下落。
而董内侍,因为月银不再需要送出宫贴补家里,而是攥在自己手上——和他一批进宫的小太监,大部分身后也是有个等着回报的家庭,和他从前一样需要把钱送回家里。
董内侍把月银攒起来,或是买礼物,或是打点,很快便从这群小太监中脱颖而出,没两年便被他如今的师父看中,带去了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宫中。
那日马九斤、乌大山一家回村,要董家给他们治腿,才肯告诉他们董内侍和董娘子的下落。
董老爹一开始不信,只觉得是马九斤、乌大山想要骗他们家钱,为了活命什么都敢编。
可马九斤说的头头是道,把如何遇见的董娘子,董娘子又是被怎么接走的,一一说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