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宝不是不想跟姜宁走,去住好房子。就是他自己不想去,还有这么些比他还小、还瘦弱的孩子呢。
这破庙也就是有几堵墙挡着些风,有屋顶免淋雨雪——也不是处处能挡雨雪,屋顶也有好多处破损的地方,被他们拿稻草编了席子勉勉强强挡上了。
到了夜里,骨头缝儿都冻得疼。
可是姜宁帮过他,他就不能给姜宁找麻烦。
梁宝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算他爹瞒着他,不与他说,这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心存恶意的人也很多。
在他很小的时候,左邻右舍家的小孩子就拿他的身世说过事儿了,嘲笑他、挤兑他。而大人们看着楚家兄妹几个的面子上,虽不像小孩子那样恶意明显,却也能躲着他就尽量不来往。
他小时候还对楚大郎产生过孺慕之情,想着有个高大厉害的哥哥,别的孩子就不敢欺负他了。隔壁巷子的刘二狗不就是这样?他哥哥刘大狗打人可凶了,刘二狗平常在巷子里都横着走。
可是每年难得见几次哥哥姐姐,每每见了,他们也只会露出厌恶的神色,远远的就躲开了。
被从家里赶走,被和爹强行分开,梁宝心里又恐惧又痛苦。他这个年纪,也不能说完全理解,一点不怨恨楚大郎他们——但又怨归有怨,梁宝却也模模糊糊知道,他们不欠自己的。
反倒是爹欠了他们的,拿了他们的钱来养自己。
姜宁若是收留自己,若是让自己那几个哥哥姐姐知道了,怕是会让姜宁为难。
其实这也是小孩子的想法了。姜宁买楚家宅子,和楚家银货两清,就再没什么别的关系了。别说姜宁收留梁宝,就是把楚家老宅送给梁宝,楚家人膈应归膈应,也管不到姜宁头上来。
只是在人小的时候,尤其梁宝又经历波折,如今颇为敏感,便容易多思多想,生怕给姜宁惹了麻烦。
姜宁在心里叹了一回这孩子懂事,却又心疼他的懂事。从福利院出身的姜宁,当然知道有很多孩子在这种环境下,极度的自卑可能转换为过于自尊,以至于拒绝别人的帮助。
他又看了看破庙里几个更小的孩子。
既然要做好事、做名声,从哪里开始都是做,又何妨从这里开始呢?
“你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你。”姜宁道,“那……你来帮我做事吧。我先头已经问过了你的伙伴们,你这些日子都带着人在城里帮闲跑腿。能帮别人,也不会拒绝我吧?”
梁宝其实还是很想拒绝姜宁的,但被姜宁这么拿话一压,他又嚅嗫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姜宁只当不知道他内心敏感的心思,自顾自道:“那些粮行看不惯我们家,为了哄抬粮价不惜杀人放火。我却不这样想,我家也是穷苦过来的,见不得老百姓遭这样的难。”
“我们家如今也算有些家底,亏得起。如今仓库里的粮食我也不卖了,全部舍了出去,只盼汴州城的百姓能度过这段日子,等来朝廷的救济。”
破庙里大点儿的孩子,包括郑家的小姑娘听了,都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姜宁。
库里的粮食全舍出去??他们没听错吧??
“城里头坊市密集,不好施展,这城郊倒地方宽敞。我想就以这庙为圆心,在庙前后搭上窝棚,专门收留日子过不下的百姓,好歹有个避风之所。再者人多挤在一处,也省柴火。”
姜宁囤了不少柴火,除了自家用的,也是为了此时了。
“不过这地方我不熟,你们久住这里,想来熟悉?我想问问若我要搭窝棚,要去找哪处保长?若要采购一些木料稻草,这附近又可有方便的店家?”
梁宝和几个大孩子怔怔地听着姜宁讲述,都只觉得如做梦一样。盖窝棚,把过不下去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供柴火给吃喝……他们晚上做梦,都不敢做这么美的梦。